北京DADA电子音乐俱乐部停业四个月后成功重启

发布时间:2026-01-06 1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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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6月1日,DADA酒吧被迫暂停营业。停业近四个月后,在种种努力下,北京DADA在9月末幸运重生。

成长于北京地下电子音乐场景的音乐制作人/派对主办方Senders Chen(老陈),就这次停业梳理分享了相关背景故事,并与DADA品牌创始人Michael轻松对谈,回顾了该场景多年来有趣的往事,聊了聊商业与艺术的思考,探讨电子音乐俱乐部的运营,希望能为大家还原一个真实、立体的中国电子音乐场景切片。

作为中国现存运营最长的地下电子音乐俱乐部之一,DADA的重要性源于16年的深耕与文化拓荒。

从2009年上海首店起步,北京店自2012年运营至今,它见证了中国电子音乐从萌芽到发展的全周期,更成为中外电音交流的核心枢纽——无数国际大牌在此登台,搭建起本土与海外音乐文化的沟通桥梁。

不同于多数电音俱乐部聚焦单一风格,DADA是少有的多曲风兼容型俱乐部,House、D&B、Disco、Techno、UK Bass、Hiphop、雷鬼甚至摇滚等多种曲风都能在此地拥有深夜。这也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近年电子音乐的单一风格认知现状,培育了爱好者的多元审美。

这里也是本土人才和派对组织/电音厂牌的孵化器,许多DJ的首秀在这里发生,更多的本土新人DJ获得与国际艺人同台竞技的机会。多年的努力中,DADA逐渐打破“国际嘉宾至上”惯例,重塑了本土音乐人的话语权。

更关键的是,DADA拥有一种“场景韧性”:历经搬迁、客群流失、重资产压力,成为少数挺过行业洗牌的俱乐部,2025年暂停后成功重启。它更承载着社群记忆,见证无数青年的青春时光,早已超越场地属性,成为城市青年的精神归处。

这种“包容、坚韧、联结”的特质,让DADA成为中国电音场景不可替代的“文化锚点”。

十六载沉浮:

电子音乐地标的坚守与重生

二十年前,中国电子音乐场景尚处萌芽阶段,主流夜场多为商业化迪厅主导,地下电子乐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相关文化推广者只能借临时场地自办活动。

2009年,在上海深耕多年的资深独立音乐/电子音乐推广者Michael,瞄准主流商业俱乐部与临时场地间的市场空白,决意打造适配另类、独立音乐的实体空间,DADA酒吧由此落成。上海DADA与C`s、The Shelter、Logo等场地,均为国内最早一批专注地下电子乐的俱乐部——以门票售卖及DJ演出为核心,定价亲民且无最低消费,这一模式奠定了品牌根基,至今仍影响着全国电子音乐场景。

DADA摒弃豪华装潢,以中国元素、可爱涂鸦装饰空间,凭借专业级音响设备、“兼容并包”的曲风定位,以及对本土与海外音乐人一视同仁的态度,迅速聚拢早期乐迷、独立DJ与外籍音乐从业者。

在这里,周末主打DJ派对,周中兼具休闲酒吧功能,亦举办电影、集市等文化社群活动,为上海不同偏好的玩家乐迷搭建了交流平台。短短数年间,DADA不仅见证无数本土DJ的首秀,更成为国际电子乐艺人进入中国市场的“敲门砖”——不少海外独立音乐人通过此处演出首次触达中国观众。上海店凭借稳定品质,在亚洲地下电子乐圈积累口碑,逐渐成为上海乃至全国电子音乐场景的核心据点,为品牌跨城扩张埋下伏笔。

2012年,瞄准北京文化枢纽潜力,DADA将第二家店选址鼓楼脚下。

彼时,鼓楼尚未过度商业化,依靠毗邻北京中轴线的地理优势,聚集了大量艺术从业者、留学生、旅行者与追求个性的青年,天然孕育了反叛多元的文化土壤。北京DADA延续上海店的包容基因,摒弃主流审美,以“原始、真实”为核心,打造了纯粹为音乐而生的空间。

从开业初期的小众主题派对,到逐步形成固定演出IP;从本土厂牌试水孵化,到国际大牌惊喜空降,北京DADA迅速成长为北京地下电子乐新据点。这里既是上海及全国优秀DJ北上交流的平台,也是北京本土艺人与厂牌走向全国的窗口。至2018年,经六年深耕,北京DADA已从小众俱乐部蜕变为中国地下电子乐标志性符号,多元兼容、社群联结的特质深入人心。不少在此流连的玩家返乡后创办本地电音俱乐部,传承了DADA精神。

某种程度上,DADA见证了北京电子音乐早期场景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也为后续抵御行业风浪积累了坚实的文化基础与社群凝聚力。

不过,2019年,中国地下电子音乐派对场景已现隐忧。受到一些海外媒体不实报道引发的认知偏差,导致部分外籍电子音乐艺人对来华演出产生误判,直接削弱了他们的来华意愿。与此同时,北京地区外籍艺人入境签证政策趋于严格,虽无明确官方文件公示,但2019年到访北京的海外电子音乐艺人数量显著减少。

这一变化对北京DADA冲击尤为直接——作为以海外艺人阵容为核心吸引力的俱乐部,其外籍艺人演出占比长期维持在60%左右,外籍消费群体亦占客源结构的50%左右,这类群体普遍将海外嘉宾到场视为派对品质的核心保障,海外艺人供给减少直接削弱了DADA的核心竞争力。

2020年,遇上疫情爆发,让本就承压的独立音乐场所雪上加霜。电子音乐俱乐部所属的“文化娱乐服务行业”,在公共卫生、治安管理、噪音管控等监管场景中始终处于敏感地带,往往成为风险防控中最先停业、最后复业的业态。

2020-2022年间,北上广的独立小众音乐场所纷纷暂停营业或缩短营业周期,其中电子音乐俱乐部因活动性质,大多仅能在周五、六、日晚间营业。北京DADA在2021年遭遇更大冲击:原址所在的鼓楼区域恰逢“北京中轴线申遗”关键期,伴随“整顿开墙打洞”、“区域业态优化”等政策推进,业主收回场地配合整治调整,俱乐部被迫搬迁,直至2021年冬季迁至日坛国际贸易中心重启运营。

三年特殊时期,彻底改变了电子音乐场景的消费根基。一方面,核心客群之一的外籍群体大幅流失,稳定的社交与消费需求难以为继;另一方面,另一核心客群——具备独立音乐审美与消费主动性的青年群体,面临严峻经济压力,收入难以支撑一线城市核心区生活居住成本,大量年轻人被迫从鼓楼、工体等传统消费区外迁,东坝等远郊区域成为新聚居地。

消费群体的地理迁移,直接切断了传统俱乐部客流来源,而东坝片区的PILLBOX、莫须有工厂等新兴俱乐部,以及郎园STATION等复合型商业体形成的消费闭环,进一步截留本地客群,让核心城区老牌场所陷入“客群流失-消费疲软”的恶性循环。

更深层的困境,源于业态本身的刚性约束。

电子音乐俱乐部属典型重资产运营模式,专业灯光音响系统、合规消防配置、定制化吧台设施等核心投入,叠加与房东签署的长期租赁合约,决定了其业态转型的高难度——行业内至今尚无专业电音俱乐部成功转型餐饮、咖啡厅等轻业态的案例。疫情后,青年群体的结构性变化,让困境雪上加霜:一线城市青年人口总量下降、就业机会收缩、薪资承压,再加上居住距离拉远,传统俱乐部客流基数持续萎缩。

2023年下半年,北京DADA运营状况进入下行,即便推出优质演出阵容,票房仍意外低迷。即便内容方与场地方虽竭力维持演出品质,但票房与酒水收入不及当年,导致部分优质派对主办方缩减外请嘉宾预算、减少活动频次,原本“众人拾柴火焰高”的行业生态逐渐瓦解。场地不得不独自承担派对策划、宣传、执行的全部成本,运营压力陡增的同时,效果亦不如以往。

2025年4月底,北京DADA发文宣布即将暂停营业,并即日起寻觅后续接手商家,无奈整个季度过后仍未觅得。停业后,DADA团队一边处理收尾事务,一边不放弃寻求希望,奔走在各种不确定之间。非常幸运地,八月底DADA团队遇到同样热爱音乐的新股东,在敲定接手方案后,最终在9月北京DADA以全新管理团队、全新装修面貌重启营业,续写其十余年的电子音乐故事。

这一历程并非个例。疫情以来,全国小众电子音乐场所普遍面临生存挑战,多数品牌结业退场,仅有极少数通过缩减场地规模、调整重资产运营模式、探索多业态合作等方式实现重生。中国电子音乐场景正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行业洗牌。

对话Michael:

关于音乐、商业与场景未来的真实回响

作为和DADA并肩走过十余年的电子音乐从业者,我亲眼见证了这家俱乐部从鼓楼园里的小众据点,到成为中国地下电子乐场景的精神地标——这里既是我犯过青涩DJ技巧错误、成立自己派对组织的起点,也是无数本土与海外音乐人碰撞灵感的舞台。

2025年6月,当DADA宣布暂停营业的消息传来,我扼腕叹息辗转不安。停业后,我迫切想和创始人Michael坐下来,坦诚聊聊那些藏在停业背后的行业困境,也拾起这些年散落在舞池、后台的趣闻与思考,还有关乎音乐的纯粹、商业的边界,以及一个品牌能穿越十四年风雨的核心密码。

Senders:不少DJ新手在DADA的首次亮相都搞砸了。你见过最史诗级的“菜鸟DJ翻车现场”是怎样的?这些人后来成为专业DJ了吗?

Michael:天哪,我想想。我知道的就有两次——我们抓到DJ在放预录的混音串烧set。有趣的是,两位都是鼓打贝斯(drum and bass)DJ。我对鼓打贝斯还算了解,但居然是顾客先指出来:“哦,我知道这个串烧set,是别人的!”那场面真是尴尬到极点,我只能告诉那些DJ,不能靠假装打碟、实则播放串烧来糊弄人。当时气氛非常难受。

不过,年轻DJ最常犯的错误,是在派对一开始就狂轰滥炸,放又重、又响、又快的音乐。这太常见了。顾客们想先聊聊天、喝点酒、等人多起来再开始跳舞。千万别一开始就上猛料。

Senders:我11年前干过这样的事,你也提醒我好几次,如今我把这段分享给我的学生了,非常好的例子……

无数海外大牌音乐人都曾到访北京DADA,因此也有不少暖场DJ得以同台。有没有哪位暖场DJ的表现比海外嘉宾更强势?或者,同场的本土DJ是否曾凭自身魅力让海外嘉宾DJ刮目相看?因为我们知道,这通常不符合国际派对的惯例。

Michael:是的,很多来中国巡演的国际DJ——大多是第一次来——都对本土DJ感到惊喜和印象深刻。这是一种真正的文化交流,这让我非常开心。

有个趣事:一位在亚洲巡演的德国DJ曾因为海报上所有DJ的名字字号一样大而生气。他说:“我是压轴嘉宾,为什么我的名字不印大一点?”我告诉他:“我们就是这么做的——我们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演出后,他道歉说:“对不起,这些家伙太棒了,水平和我相当。是我之前太自大了。”能看到这样的事感觉很棒。

另外,澄清一点——暖场DJ就应该放暖场set,而不是在压轴嘉宾之前就放太硬的音乐。这对整晚的音乐氛围流动没好处。

Senders:在2025年的当下,你是否认为“地下(underground)”已经变成一种被商业场景广泛采用的风格标签?

Michael:是的,但这是一种始终在发生的循环。我们过去称之为“另类音乐(Alternative)”——它被商业化了,然后是“独立音乐(indie music)”,它也主流化了,现在轮到“地下”了。这是个有点傻的词,但大家都明白,所以我们就先用着,直到找到更好的说法。

很多人过度纠结某样东西是否“地下”——我只是用这个词来切中要点。现在,“Techno”这个词被滥用了,这让我很恼火。年轻一代把所有电子音乐都叫做“Techno”,但Techno只是其中一种风格——还有House、Disco、鼓打贝斯等等。DADA只有10%的演出嘉宾是Techno,但人们却把它标为“Techno俱乐部”——这很让人沮丧。

Senders:但我也跟所有朋友讲过,DADA这10%的Techno音乐活动里,拥有最好的Techno代表艺术家,如Derrick May,Kevin Saunderson……

Michael:如果我说我喜欢Techno,我会特意说明是“底特律Techno”,这样懂的人自然知道我指的是真正的Techno(笑)。现在流行的“Techno”很糟糕——没有贝斯线、没有旋律、没有质感、没有灵魂,只是噪音(再笑)……

Senders:在北京DADA的这些年,你是否刻意拒绝过一些“正确但有风险”的商业合作?对于这些拒绝的决定,会感到后悔吗?

Michael:是的,经常拒绝。如果你追逐太多不同的东西,就会失去自己的方向和愿景。我拒绝过在地下俱乐部做太商业化的东西——比如赞助商想用他们的标志覆盖整个场地,或者举办不符合我们调性的活动。最重要的是尊重我们的社群和常客,而不是追逐快钱。从长远看,赚快钱会伤害我们,并且惹恼那些来此躲避商业干扰的忠实顾客。

大部分拒绝我都不后悔,但有一件:大概在2019年(疫情前),Charli XCX——现在是位大红大紫的流行明星,搞hyper pop的——想来Dada北京演出。她的经纪人极力推动,但我觉得不合适,就选择了一位地下DJ。现在想想,那应该会很有趣,也能成为年轻乐迷的一段趣闻——我有点后悔当时没答应。

Senders:当Techno成为商业品牌活动(如LV上海大秀)的标准配置和社交媒体上的时尚单品时,地下音乐场景如何在资本收割的浪潮中保持文化自主性?

Michael: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是为钱妥协还是坚持艺术。你必须找到平衡点:既要经营生意,又要忠于自己的理念和氛围。划清界限——不要过度品牌化,不要在顾客尽情享受派对时用商业信息打扰他们。

我从未想过Techno——这种从80年代就存在的音乐——会变得如此主流、如此“Big Room(代表主流EDM范畴的一种风格)”,尤其是在2025年。嘻哈或EDM商业化说得通,但Techno?这有点怪。我希望那些接触到Techno的年轻人能深入挖掘——了解它的历史,探索不同风格的Techno和其他电子音乐。现在流行的东西只是无脑的噪音——电子音乐的内涵远不止于此。

Senders:即使在当前的经济形势下,近年全国各地仍有一些新的电音酒吧开业,似乎有更年轻、更有热情的青年投身俱乐部运营。作为中国历史上最“老牌”的电音酒吧主理人,你可能会给他们什么建议?

Michael:我在上周末刚去到了甘肃和宁夏演出,我现在终于在中国每个省份都演出过了,仿佛一个书呆子完成了愿望清单啊哈哈。所以,我的建议是:用更专业,更好的音响系统、更好的酒水、更好的场地布局。我在很多俱乐部演出过,环境堪称危险——舞台没有边界、设备有所损坏。如果你总担心会掉下舞台或者要修理音响问题,就无法专注于打好碟,这对所有人的体验都是不好的。

譬如搞好基础设施,用小的指示灯或胶带标出舞台边缘,维护好音响和设备。还有,提供更好的酒水——我知道我听起来像个老头子——但像样的威士忌或高品质的酒水确实不一样(不只是廉价啤酒)。还有就是,看在老天份上,把厕所修好……

Senders:对啊,老鼓楼时期的DADA厕所为啥总是门板没了?如今回忆老DADA这个厕所门总是绕不开的话题……

Michael:当时我们和物业争论了好久,他们从来不给修,哪怕我们要自费修他们也不让。试想一下DJ刚登台完毕冲到洗手间,结果没有厕所门,人们都认出你了,这很尴尬,也很破坏气氛。这些细节对顾客体验很重要。

Senders:如果未来有人发掘中国电子音乐的历史,你希望DADA酒吧品牌这十五年的文化DNA,如何留存在这片土地的电音文化基因库中?

Michael:非常隆重的问题啊哈哈。我希望人们记住DADA是一个音乐风格多元的地方——reggae、Rock、Disco、Techno、Hiphop等等。现在,大家都只盯着Hard Techno,但音乐本该是五彩斑斓的——不要只固守一种风格。经营风格多样的俱乐部更难(比如一晚嘻哈,下一晚Techno,人们会困惑),但这能建立一个更强大、更有趣的社群。只放Techno的俱乐部会变得重复——同样的受众,同样的氛围。我们的观众理解并热爱这种多样性,这让DADA显得特别。

Michael:总结16年很难——这是一段疯狂、有趣、充满难以置信回忆的旅程,从2009到现在仿佛跨越了三个“年代”?我们建立了一个社群,激励了人们,甚至改变了一些人生。很多人在DADA遇到了他们的另一半,很多人在这里开始了DJ生涯,现在已在世界各地巡演。这让我感到快乐和自豪。我们的经历跨越上海、北京和昆明,而且还在继续——这本身就很疯狂。

在本次访谈结束后,Michael就登台放音乐去了,这晚也是他离开北京前倒数第二次的演出。

2025年10月末,暂时定居泰国的Michael再次回到中国举办小型巡演,回到起死回生全新装修的北京DADA,并没有忘记拉上新DADA团队成员Puzzy Stack就酒吧的一些设计和声学探讨一些调整。漂洋过海落地东方、踌躇满志的爱乐青年,如今游历全中国,两鬓斑白,依然热爱电子音乐文化,又将接力棒交给下一代工作者,北京DADA十四年的故事也正重新续写。

【2025年暂停营业前的Michael与员工合影,由Senders Chen拍摄】

我希望这篇专访不仅是对DADA俱乐部的历史总结,更是一份向未来中国电子音乐场景参与者传递信心的文化备忘录。对多元风格的包容,对社群氛围的珍视,以及在商业诱惑面前对初心的守护,以及关于酒吧运营和舞台安全的务实建议。看似零碎的片段,展示了电子音乐从业者智慧、乐观、热情与坚韧。

正如访谈所言,DADA的价值可能在于它证明了“音乐如彩虹般有很多颜色”,而维护这种宝贵的多样性,比追逐单一风格的热潮更需要勇气与远见。

这段历史,值得被每一位热爱电子音乐的人铭记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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