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刷着短视频入睡,在弹幕中观看电影,用 "哈哈哈" 回应一切情绪时,娱乐早已不是生活的点缀,而是构成现实的底色。韩炳哲的《娱乐何为》,将数字时代的娱乐现象拆解为存在论层面的追问:当娱乐成为判断 "实在" 的标准,人类如何面对意义的崩塌与重建?这部作品跳出了 "娱乐有益 / 有害" 的表层争论,在哲学思辨中揭示了娱乐对存在方式的颠覆性重塑。

娱乐:从消遣活动到存在范式
在 18 世纪的欧洲,"娱乐" 还是个陌生的概念。贵族阶层无需 "娱乐",因为他们不被机械劳动束缚,时间本身即是自由的载体;而劳动者的闲暇仅够恢复体力,尚未形成 "娱乐需求"。韩炳哲敏锐地指出,娱乐的诞生与 "工作—闲暇" 的现代二分法同步,当工业文明将时间切割为 "生产性劳动" 与 "非生产性休息",娱乐便成为填充后者的专用品。
但数字时代的娱乐早已突破这一框架。在书中,韩炳哲提出一个尖锐命题:娱乐已升级为当代社会的 "元理论"。这意味着,一件事物是否 "存在",取决于它是否具备娱乐性。社交媒体上的新闻需要 "话题性",知识传播需要 "趣味性",甚至痛苦与灾难也需被包装成 "可消费的叙事",否则便会在信息洪流中湮灭。现实本身因此呈现出 "娱乐效果",我们不再追问 "这是真的吗",而是本能地质疑 "这有什么意思"。
这种范式转换的危险之处在于,娱乐从 "被选择的消遣" 变成了 "无法逃离的宿命"。当一个人拒绝娱乐化表达,便可能被视为 "不合时宜";当一件事缺乏娱乐性,便难以获得关注与传播。韩炳哲将其称为 "娱乐的极权",它不依赖强制,却通过无形的筛选机制,让所有存在物都必须向娱乐性妥协。
娱乐与受难:一枚硬币的两面
在传统认知中,娱乐与受难是对立的,前者追求轻松愉悦,后者指向沉重意义。但韩炳哲在哲学思辨中揭示了二者的共生关系,"纯粹无意义的娱乐与纯粹意义的受难,本质上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以艺术史为镜,展现了这种辩证关系的演变。巴赫在宗教音乐中融入世俗的旋律美感,让神性与欲乐在音符中交织;罗西尼的歌剧因旋律过于 "悦耳",被阿多诺斥为 "地狱音乐",却恰恰暴露了娱乐世界的悖论:它看似是逃避痛苦的天堂,实则是意义消解的地狱。这种对立在东方美学中呈现出不同面貌:日本俳句对 "刹那之美" 的肯定,浮世绘对世俗享乐的赞美,与西方艺术中根深蒂固的 "受难精神" 形成鲜明对比,却同样印证了娱乐与受难的不可分割。
康德与尼采的理论冲突更深化了这一思考。康德认为,娱乐仅能满足动物性需求,唯有超越功利的行为才能赋予人性价值;尼采则批判瓦格纳艺术将 "奢侈激情" 包装成崇高,实则是将艺术降格为娱乐的附庸。韩炳哲在二者的张力中指出:现代社会的困境不在于娱乐太多或受难太少,而在于二者的割裂,我们既无法从娱乐中获得真正的解放,又丧失了从受难中汲取意义的能力。
这种割裂在当代文化中随处可见,主旋律电影试图用娱乐化叙事包裹受难记忆,却常因平衡失当沦为空洞的口号;社交媒体上的 "痛苦展演" 需要搭配搞笑滤镜才能获得关注,真实的苦难反而因 "不够有趣" 被忽视。韩炳哲提醒我们:当娱乐与受难彻底分离,前者会沦为麻木的享乐,后者则会变成空洞的悲情。
意义的荒漠:娱乐时代的生存困境
韩炳哲在书中发出的最严厉警示,关乎意义系统的瓦解。传统社会中,受难是意义的重要来源,西西弗斯的推石、普罗米修斯的盗火,乃至凡人的生老病死,都因承载着超越性价值而获得意义。但在娱乐化世界里,受难被视为 "不愉悦的障碍",要么被消解,要么被改造成 "可消费的奇观"。
真正的幸福在何处?韩炳哲给出了一个看似悖论的答案:通过 "放纵、无厘头(das Sinn-lose)" 实现。这里的 "无意义" 并非麻木的虚无,而是摆脱工具理性的束缚。当我们不再追问 "这有什么用"" 这能带来什么快乐 ",反而可能触及存在的本真。就像日本茶道中" 一期一会 "的瞬间,或俳句里" 蛙跃入池 " 的静默,在拒绝被娱乐化定义的时刻,意义反而自行显现。
但当代人恰恰被困在 "强制娱乐" 的牢笼中。我们刷短视频时并非真的快乐,却停不下来;我们在社交场合强颜欢笑,只因沉默被视为 "不合群"。韩炳哲将这种状态称为 "娱乐的异化":娱乐本应是自由的选择,却变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艺术本应是受难与娱乐的平衡,却要么沦为枯燥的教化,要么降格为低俗的搞笑,陷入双重失效的虚空。
这种虚空的终极表现,是 "双重贫瘠",我们既失去了受难艺术带来的超越性体验,又无法从娱乐中获得真正的满足。就像一个不停转动的摩天轮,我们看似在上升,实则永远停留在原地,被娱乐的惯性带向意义的荒漠。
在娱乐的洪流中锚定存在
《娱乐何为》的价值,不在于否定娱乐本身,而在于揭示其背后的存在论危机。韩炳哲的笔触或许尖锐,却饱含着对人类精神状态的深切关怀。当娱乐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尺,我们如何守护那些 "不娱乐" 却关乎本质的事物?
答案或许藏在对 "度" 的把握中,既不将娱乐等同于堕落,也不把受难神圣化;既享受技术带来的便利与快乐,又保留对意义的追问与坚守。就像巴赫的音乐,在神性与世俗的张力中抵达深邃,娱乐与受难的和解,或许正是人类在数字时代锚定存在的方式。
合上书页,窗外的短视频配乐依旧喧嚣。但此刻我们或许会明白: 真正的自由,不是拒绝娱乐,而是拥有在娱乐中保持清醒、在喧嚣中守护沉默的勇气。这或许就是韩炳哲留给每个读者的思考题。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