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生活

夜间步行街的夜生活攻略 #生活乐趣# #生活体验# #城市生活新鲜事# #生活娱乐指南#

放开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去了几次郊区，把之前的旧房子打扫收拾了出来，往往是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出发，返回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了。去的时候晚霞在我右手边，粉色橘色揉在一起，十分温柔，远远的前方高直的杨树顶上是一大片灰蓝色的雾气，回来的时候黑夜笼罩整片大地，两旁的农田也就看不见了，只剩下守田的简易小棚子里透出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光，和高速公路上黯淡的路灯。我感到一种难得的放松，就想写写活着以来体会到的夜间生活。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在上三班倒，夜里上班的时候就得把我带去厂里，有时候交到育儿所，有时候仅仅就是留在风机房的仪表室的钢长凳睡一晚上。因此，我有大量夜晚生活的体验。比如冬天的晚上，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到钢厂外围的围墙底下长满了芝麻树，叶片宽大，上面都是亮晶晶的灰尘，巨大的宣传牌从眼前掠过，上面写着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下班，团结就是力量，安全生产重于一切。进入厂区，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像是煤燃烧的味道加上各种硫化物的味道的总和，绝对不好闻，但是闻久了，就很习惯，也很放松，很安全，感觉一切都是有秩序的，钢厂正不停歇地炼着火红的铁水呢。有好几次睡到一半，我爸叫我起来吃夜宵，他从食堂打来了糖醋米粉猪大排青菜盖饭。我吃不太下去，尝几口肉就算了，剩下的我爸干掉。如果是跟我爸混，下了晚班，早上六点多的样子，路过钢厂小诊所门口的福建人馄饨铺，还可以吃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福建馄饨和酥脆大油条。如果是跟我妈，那几百台风机转动的巨大的像外星人飞船的仓库就在我睡的仪表房旁边，一刻不停地发出巨大的嗡嗡声。每隔一个小时，我妈就要去仓库看看风机转动的情况，把仪表数据记录在一个长方形的本子上，以此确保燃烧钢水的火焰温度气压湿度都在正常的范围之内。

也有很多时候我自己在育儿室，深夜两三点都可以不睡觉，偷偷爬起来看窗外的高炉发出蓝紫色的火焰。一看就可以看很久。看着看着，火焰仿佛离我很近，触手可得似的。那个时候我会觉得有些孤独。育儿室关了灯，老师们都在打瞌睡，其他小朋友也睡着了。孤独，但是是习惯的孤独，也就非常喜欢了。孤独之下，自己看看高炉火焰，也就过去了。

长大以后印象最深的，是读大学期间好几次回苏北老家玩。先是坐火车到上海，再从上海坐长途客车到泰州。学生时代极少出门，去苏北是极少的有正当理由可以出行的机会。我读了大学上了研，又期待以大学生的眼光来看江苏，但实际上路途上风景之秀丽，远远超过了我在学校里所能预料到的一切。黄昏的时候大巴车从上海出发，离开了香喷喷的灌汤小笼包的上海市区，到了郊区是一排又一排的建材水泵轴承的门店，过了郊区，就是江苏省内的大片平展的农田了。三步一湖，五步一桥，田里是绿油油的，热气腾腾的。炎热的夏夜倦怠起来，我把额头抵在窗户上想看得更真切一些。我对苏北的农田不陌生，放暑假来苏北玩，好几次跟着大妈二妈下田，在田埂上坐着等她们收割施肥，或者送点饭过去，听她们在田里闲聊。大巴车呼呼往前开，田里的味道涌进来，是香甜的，厚实的，叫人心安。

大巴到了站，我堂哥来接我，再坐着三蹦子到村里。夜已经黑透了，村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三蹦子的前灯在亮着。那会村子里依然是土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我紧紧盯着路，因为害怕路边巨大的粪坑。我小时候就总是怕掉进去，此刻也依然害怕整个三蹦子掉进去。提心吊胆的时候，鼻子里又闻到稻草剁的香味，眼睛看见远处一望无际的稻田尽头有公路的灯。终于到了自家院子。院子正中悬一个小小的灯泡，我二伯下厨给我做蛋炒饭，用的是苏北土鸡蛋，炒的是旁边稻田里出产的特别的油性强而粘粘糯糯的大米。我可以吃满满半锅子。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我嫂子带我去厨房偷偷吃红豆沙，她说本来是用来包包子的，但是直接这么偷吃更有意思。我点点头说，真好吃！有个做影视的朋友也生于苏北农村，是高邮人，他对包子有十分独特的偏见，除了苏北以外，其他地方的包子根本不能吃。我也十分认同。

临走前的清晨，我大概四点多就醒了。躺着享受农村静谧的清晨时，听见从田里传来有人唱歌的歌声，歌声用的是方言，唱得婉转，足足唱到天亮。起床以后问其他人，都说没有听见。也是奇了。他们说也许是爷爷在唱歌吧。我想也有可能，毕竟我睡的房间就在他们的坟旁边。我堂哥买了纸和元宝，我离开之前要去烧纸。丝毫没有惧怕的感觉，白天的夏田里，鸟语花香，美不胜收，我的一半血脉来源于此。此地长眠之人，是我的亲人。我对夜晚农田上漂浮着的蓝色烟雾感到喜欢，也是安全有原因的。

在夜间，人变得敏锐而多情，放松而忧愁，就好像太阳落山是一个咒语，打开了一扇人心灵的大门。在夜间，许多深埋心底甚至血脉里的神秘情感会喷涌而出，人会问自己我为什么非要喜欢某个人，我为什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另一个地方生活，我如果死去了会怎么样，我到底是谁，我怎么了这些问题。我喜欢长途驾驶有时候就是因为这个。晚上我开着车，同行的旅人已经沉沉睡去，我思考着自己在写作时遇到的各种难题，重新评论所有的知名作家，名篇名段，为某个人喝彩，想着自己的前世今生，琢磨生命的神秘。在恍神中，逐渐天亮了，地气热烘烘升腾起来，我又重归理性而残忍了。

夜间世界像是与白天世界截然不同。一旦进入夜里，废墟上都有可能正在开舞会，我有可能成为文豪，地球重新成为独特而珍贵的，通往小说的故事的那条小路若隐若现起来……

抽支烟吧。神秘的夜子每晚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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