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龄被贬后的那声叹息，为何被放在《唐诗三百首》的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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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开元二十五年，洛阳的秋意已经很深了。

张九龄走出府邸时，庭院里那株他亲手栽种的桂树，正开得细密。月光冷冷地铺在上面，每一朵小花都像凝着的霜。他想起春天时，这里的兰草也曾葳蕤茂盛，香气沾衣。但此刻，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圣旨已下，他被罢去宰相之职，贬为荆州长史。罪名是“荐举非人”——他举荐的监察御史周子谅，在殿上直言触怒了皇帝。这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风波，起于朝堂之上日益汹涌的暗流。口蜜腹剑的李林甫步步紧逼，牛仙客之流迎合上意，而他一向坚持的清明政见、直言敢谏，在那个想要寻仙问道、渐趋奢靡的君王眼中，已成了不合时宜的聒噪。

车马离开洛阳那日，天色灰蒙。他没有回头。宦海浮沉近三十载，从岭南的寒门学子到位极人臣，他见识过最煊赫的荣光，也深知其下的冰冷。只是这一次的离去，格外苍凉。他知道，自己离开的不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个时代——那个他曾辅佐明君、励精图治所开创的“开元盛世”，正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大门。

抵达荆州，已是草木萧疏的时节。长江的水汽漫上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湿冷，浸入骨髓。案牍劳形之余，他常在官舍后院独坐。这里没有洛阳的牡丹，没有长安的柳色，只有些寻常的草木，在四季里默然荣枯。

某个秋夜，月光格外皎洁。他推开窗，一阵清冽的幽香随风潜入，清远绝尘。是桂花。他循香望去，见院角一株桂树，在月下开着细碎的金黄，不招摇，却让人无法忽视。

忽然，他想起了春天时，那几丛在暖阳下舒展着碧绿长叶的兰草。它们一个在春，一个在秋，从不相见，却有着如此相似的气息，一种源自生命本身的芬芳，不为任何人盛开，也不为任何人凋零。

那个瞬间，郁结于胸的块垒，仿佛被这幽香轻轻化开。他回到案前，研墨提笔。

《感遇十二首·其一》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笔尖落下，首先是兰与桂的模样。兰草在春日勃发，枝叶纷披，绿意盎然；桂花在秋夜绽放，花朵明净，皎若月光。它们生机勃勃，各自成就了美好的时节。这“自尔为佳节”五字，力道千钧。草木的繁盛与芬芳，源于自身内在的生命力，是自然的节律使然，何须依赖外界的恩赐与表彰？

然后，他想到了或许会有的知音。那些隐居山林的高洁之士，若是闻到这随风远播的清香，也许会心生爱慕，前来寻访。这像是某种安慰，仿佛在说：你的品格，总有人懂得欣赏。

但笔锋至此，陡然一转，化作一声清越而坚定的反问：然而，草木散发芳香，那是它的天性本心，何尝是为了祈求美人的攀折赏识？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最后一句，如同金石坠地，铿然有声。这不是愤懑的呐喊，而是经过沉痛思索后的彻悟与宣告。他是在说给李林甫听吗？是说给远在长安的皇帝听吗？或许都是，但更重要的，他是说给自己听。仕途的挫折，君恩的易变，世道的倾轧，所有这些外在的荣辱得失，都无法定义他生命的本质。他的志向、他的操守、他对清平政治的追求，如同兰桂之香，源于内心的“本心”，而非为了换取“美人”的眷顾才存在。得志，则芳泽天下；不遇，亦幽香自持。

这不是孤芳自赏的傲慢，而是一个灵魂在遭受现实重创后，对自我价值最彻底的确认与坚守。他将政治失意的苦闷，升华为对独立人格的礼赞。那份忧伤，并非沉溺于个人得失的哀怨，而是看清了理想与现实巨大鸿沟后，一种深沉而清醒的孤独。然而，在这孤独深处，却开出了一朵叫做“本心”的花，香气凛然，不可摧折。

写完这一首，他意犹未尽，胸中积郁多年的感慨喷薄而出，遂成《感遇》十二首。这一组诗，便是他晚年心境与思想的结晶。

时光流转数百年。清乾隆年间，一位名叫孙洙的进士（别号“蘅塘退士”），在宦途失意后回归乡里，决心编选一部唐诗普及读本。面对浩如烟海的唐诗，他将哪一首置于卷首，必是深思熟虑。

当他读到“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时，想必是心头一震。他自己何尝不是那个“林栖者”，闻风相悦？又何尝不曾感受过“本心”与世道之间的拉锯？张九龄这句诗，道尽了千古失意文人共同的精神底线：外在的世界可以剥夺我们的官位、荣华，甚至理解，但它无法迫使高洁的灵魂弯折。这种在挫折中愈发挺拔的人格力量，这种将个人遭遇转化为永恒精神价值的境界，正是唐诗精髓的至高体现。

于是，这首《感遇》被轻轻放在了《唐诗三百首》的首页。它像一束来自盛唐的、清冷而不灭的星光，为后世无数翻开诗卷的读者，照亮了第一条小径。它告诉人们，唐诗的旅程，将从这里开始——从一个灵魂如何在一片荒芜中，守护住自己那缕幽香开始。

直到今天，当我们偶然间嗅到一缕桂花清芬，或是瞥见一丛兰草幽姿时，或许还会想起那个千年前的秋夜，一个老人对着明月清风写下的句子。那香气，从未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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