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帝王广选秀女,母亲却偷偷将表妹的名字换成我的闺名,这一世我没再争吵,被封女官的圣旨入府时,偏心表妹的家人和未婚夫呆住了

发布时间:2026-02-28 11:04

妻子发现丈夫偷偷藏起了结婚证,质问他: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丈夫无辜:我只是想留着它,万一哪天我们老糊涂了,可以随时回忆我们的青春。 #生活乐趣# #日常生活趣事# #日常生活笑话# #家庭笑料#

50岁帝王广选秀女,母亲却偷偷将表妹的名字换成我的闺名,这一世我没再争吵,被封女官的圣旨入府时,偏心表妹的家人和未婚夫呆住了

母亲对心腹说,把若薇的名字换成清辞的,她命硬。我躺在床上,听着这决定我生死的话,手指攥紧了被角。表妹挺着五个月的肚子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孩子是姐夫的,求我成全他们。

1

沈清辞睁开眼的时候,烛火正晃得厉害。

她盯着头顶那根熟悉的房梁,喉间还残留着冷宫里那碗毒药的苦涩。手腕被人攥得生疼,是母亲的心腹嬷嬷,正压低声音对门外回话:“夫人放心,药已经灌下去了,保证她一觉睡到明日午时。”

门外传来王氏满意的脚步声。

沈清辞的手指在被褥下缓缓收紧。她记得这个夜晚。

十五岁那年的选秀前夕,母亲给她喝了安神药,让她昏睡不醒。等天亮醒来,秀女的名单已经送出,她的名字替了表妹沈若薇的,成了送往宫中的那一笔。

上一世她哭过、闹过、跪在院子里求母亲收回成命。换来的是什么?是一记耳光,和一句“你命硬,进宫正合适”。

后来她真的进了宫,真的成了老皇帝的妃子,也真的死在冷宫里。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表妹那张娇媚的脸,和她曾经的未婚夫、新科探花郎陈廷轩并肩站在宫墙下,笑语晏晏。

那碗毒药,是他们送来的。

沈清辞闭上眼睛,嘴角却缓缓勾起。

这一次,她不哭不闹,也不揭穿任何人。

她只是静静躺着,听窗外夜风吹过梧桐叶,听隔壁院子里表妹娇滴滴的笑声。那笑声里透着得意——沈若薇正和母亲的心腹丫鬟说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表姐真的喝了吗?”

“喝了喝了,姑娘放心,明日名单一送,姑娘就不用进宫受苦了。”

“哎呀,表姐命硬,替我去也是应当的。我这样柔弱的,哪里受得了宫里那份罪。”

沈清辞把这句话收进耳朵里,像收一枚钉子。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墙,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日头升得老高她才“悠悠转醒”。王氏亲自端着一碗燕窝进来,脸上的慈爱堆得厚厚的:“辞儿醒了?昨夜睡得好不好?”

沈清辞坐起身,接过燕窝,低头喝了一口。

她记得上一世自己打翻了这碗燕窝,哭着质问母亲为什么要换她的名字。母亲当场摔了碗,骂她不识好歹,说若薇娇弱,去了宫里活不过三年。

但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

“母亲,”她把空碗递回去,声音平静,“名单送了吗?”

王氏一愣,随即笑道:“送了送了,今早刚送走。”

沈清辞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妆台前自己梳头。铜镜里映出王氏那张错愕的脸——她大概没想到女儿会这么平静。

“辞儿,你……不问问送的是谁的名字?”

沈清辞回头,浅浅一笑:“母亲做主便是,女儿都听母亲的。”

王氏怔在原地,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一连数日,府里的戏一场比一场热闹。

沈若薇天天往沈清辞的院子里跑,一进门就抹眼泪,哭得梨花带雨:“表姐,我不想进宫,我不想离开家,我不想嫁给那个五十岁的老皇帝……”

沈清辞给她递帕子,亲手泡茶,温声细语地安慰:“表妹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沈若薇抬起泪眼,打量她,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不甘和怨怼。但什么都没有,沈清辞笑得温柔极了。

第三天,陈廷轩也来了。

他一身青衫,站在院子里,眉头紧皱,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清辞,你怎么能如此自私?若薇体弱,进宫无异于送她去死。你身为表姐,替她分担些怎么了?”

沈清辞坐在廊下,手里绣着一方帕子,闻言抬起头,微微一笑:“陈公子说的是,是我不对。”

陈廷轩噎住了。

他准备好的那些道理、那些斥责、那些让她幡然悔悟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你……你肯让出来?”

沈清辞低头继续绣花:“名单都送了,让不让的,还有什么意义。”

陈廷轩的脸色顿时好看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沈若薇追出去,两人在月亮门边说悄悄话。沈清辞透过垂花门的缝隙看过去,正好瞧见表妹扯着陈廷轩的袖子,一脸委屈地撒娇。

她低下头,继续绣那方帕子。

针脚细密,是一朵并蒂莲。

第四日,王氏又来了。

这回是来摔茶杯的。

茶杯碎片溅到沈清辞脚边,茶水濡湿了她的裙摆。王氏指着她的鼻子骂:“你是不是在跟家里置气?整天闷在院子里,谁来你都笑呵呵的,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沈清辞站起身,避开碎瓷片,亲手给王氏斟了一杯新茶,双手奉上:“母亲消消气。女儿没有打什么主意,只是在想,进了宫要带些什么。”

王氏愣住了。

沈清辞把茶盏往她手里塞了塞:“母亲喝茶。”

王氏机械地接过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沈清辞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温软:“女儿想过了,进宫是福不是祸。母亲说得对,表妹娇弱,去了宫里活不长。我命硬,我去正合适。”

王氏张了张嘴。

“再说了,”沈清辞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母亲养我十五年,我替母亲分忧,是应当的。”

王氏手里的茶洒了,烫了手都没察觉。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沈清辞抬起头,眼里是一派温驯:“母亲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女儿想收拾收拾东西。”

王氏恍惚着走了。

她走后,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那满地的碎瓷片,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扔进簸箕里。

丫鬟春杏在一旁欲言又止:“姑娘,您……您怎么不闹了?”

沈清辞拍拍手上的灰,笑了笑:“闹什么?”

春杏急得跺脚:“他们把您的名字换了!换给表姑娘了!您要进宫了!”

“进宫不好吗?”

春杏差点哭出来:“那是个五十岁的老皇帝!宫里吃人的!”

沈清辞看着这个急得直掉眼泪的小丫鬟,心头一软。上一世,春杏跟着她进宫,为了保护她,死在了冷宫门口。

她伸手替春杏擦掉眼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别哭。我有分寸。”

春杏止住泪,懵懵地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还是那个姑娘,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可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前是清凌凌的一汪水,一眼望到底。现在呢?

现在像一眼井,深得看不见底。

宣旨的前一夜,沈清辞去了趟前院。

她“偶然”遇见了刚从母亲房里出来的心腹婆子。那婆子见了她,脸色一变,正要避开,却被她叫住了。

“嬷嬷,”沈清辞走近两步,往她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明日宣旨的是哪位公公?”

婆子捏了捏荷包的分量,脸上堆出笑来:“回姑娘,是内侍省的周公公。”

沈清辞点点头,又问:“周公公好说话吗?”

婆子压低声音:“好说话,就是……认银子。”

沈清辞笑了,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更大的荷包递过去:“劳烦嬷嬷替我走一趟,给周公公带句话。”

婆子接过荷包,眼睛都亮了:“姑娘请说。”

“就说,”沈清辞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声音淡淡的,“沈家二姑娘托他,宣旨的时候,念清楚些。”

婆子愣了愣:“就……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婆子满腹狐疑地走了。

春杏在一旁纳闷:“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沈清辞转身往回走,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子。

“没什么,只是怕他念错名字。”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沈清辞回到屋里,熄了灯,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中的房梁。

明日,就是宣旨的日子。

她想起上一世,周公公尖细的嗓音高喊着“传沈清辞入宫”时,母亲和表妹脸上的笑有多灿烂。她们以为是她去送死,她们笑得那么开心。

那这一次呢?

她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慢慢弯起来。

这一次,她等着看那两张脸,变成什么颜色。

2

沈若薇这几日往正院跑得勤。

她每次去都要绕道沈清辞的院子门口,脚步放慢,眼睛往里瞟。若是瞧见沈清辞在廊下晒太阳,她便捏着帕子进来,一脸担忧地叹气。

“表姐,你还有心思晒太阳?”

沈清辞靠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又垂下去:“太阳好,不晒可惜了。”

沈若薇在她旁边坐下,欲言又止,半晌挤出两滴泪:“表姐,我心里难受。”

沈清辞翻过一页书:“嗯。”

“我日日都在想,若是那名单送的是我的名字,此刻我该急成什么样。”沈若薇拿帕子按眼角,偷偷打量沈清辞的神色,“表姐你……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沈清辞把书放下,偏头看她。

阳光落在沈若薇脸上,把那层薄泪照得亮晶晶的,配上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确实是我见犹怜的长相。

难怪陈廷轩被她迷住。

“表妹,”沈清辞开口,声音温软,“你替我难过?”

沈若薇点头点的飞快:“当然难过!表姐替我去受苦,我恨不得……”

“那你去跟舅母说,”沈清辞打断她,“把名字换回来。”

沈若薇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了。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模样,慢慢笑了:“表妹别哭,我逗你玩的。名单都送了,换什么换。”

沈若薇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表姐真会开玩笑。”

她走了,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春杏在一旁“噗嗤”笑出声:“姑娘,您看她那张脸,跟调色盘似的。”

沈清辞重新拿起书,嘴角微微弯着。

调色盘?这才哪到哪。

更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第三日,陈廷轩又来了。

这回他没进院子,只站在月亮门外,让丫鬟传话:请沈姑娘出来,有话要说。

沈清辞没动,让春杏回话:男女有别,陈公子有话请讲,我听得见。

陈廷轩在月亮门外站了半晌,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清辞,你若现在去官府告状,说换名之事非你本意,或许还来得及。”

沈清辞放下书,望向那道月亮门。门后隐约可见一道青色的身影,站得笔直,像一根竹子。

上一世,她听到这话时,真以为他是来帮自己的。她跑出去求他,求他替自己作证,求他去官府说明实情。结果呢?

他转身就把她的话告诉了母亲,换来母亲一顿更狠的打骂。

后来她才想明白,他根本不是来帮她的,是来试探她的。试探她是不是真的认命,会不会闹出事来坏了沈若薇的名声。

沈清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陈公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状,我不告。”

月亮门外沉默了一瞬。

“为何?”

“告什么?”沈清辞把茶盏放下,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母亲生我养我,替我安排前程,是我的福气。我谢她还来不及,告她作甚?”

月亮门外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想进来,又生生止住。

“你……你当真这么想?”

沈清辞笑了:“我当真这么想。”

那身影站了很久,最后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姑娘,您怎么不跟他说实话?”

沈清辞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说什么实话?说我已经买通了传旨太监?说我等着看他们笑话?”

春杏缩了缩脖子。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往屋里走。

“有些人,不配听实话。”

宣旨前夜,周公公的人悄悄进了沈府后院。

那人是来送信的,信送到王氏手里,王氏看完,脸上的笑差点压不住。

她连夜把沈若薇叫到正院,母女俩说了半夜的话。沈若薇出来时,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走路都带着风。

春杏第二天早上把这些事告诉沈清辞时,急得直跺脚:“姑娘!她们得意成那样!肯定以为入宫的是表姑娘!”

沈清辞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描眉,手稳得很。

“让她们得意。”

“可是……”

“春杏,”沈清辞放下眉笔,转头看她,“你有没有见过杀猪?”

春杏一愣:“杀猪?”

“杀猪之前,屠户要给猪喂最好的食,让它吃得饱饱的,养得肥肥的。”沈清辞站起来,理了理衣襟,“猪吃得越欢,屠户越高兴。”

春杏眨眨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沈清辞推开门,阳光哗啦一下涌进来,照得她眯起眼睛。

“走吧,去看猪吃食。”

正院的正厅里,香案已经摆好。

王氏穿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端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端庄的笑。沈若薇坐在她下首,今日特意打扮过,鹅黄襦裙配碧色披帛,衬得那张脸越发娇嫩。

沈清辞进门时,母女俩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像两把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

沈清辞大大方方走过去,给王氏行了礼,在一旁坐下。

王氏端起茶盏,拿盖子撇了撇浮沫,慢悠悠开口:“辞儿今日气色不错。”

沈清辞笑笑:“托母亲的福。”

沈若薇在一旁插嘴:“表姐,待会儿宣旨,你可别害怕。周公公人很好的,念得也慢。”

沈清辞看她一眼:“表妹怎么知道周公公人好?”

沈若薇噎了一下,讪讪道:“我……我猜的。”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说话。

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巳时三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夫人!周公公来了!带着人,快到门口了!”

王氏腾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扭头瞪了沈若薇一眼:“坐好,别乱动。”

沈若薇立刻把背挺直,脸上堆出最得体的笑。

沈清辞也跟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眼皮微微垂着,谁也看不清她眼里的神色。

周公公进门了。

他四十来岁,白净面皮,细眉细眼,穿着深青色圆领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

王氏迎上去,满脸堆笑:“周公公辛苦,快请上座喝茶。”

周公公摆摆手,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沈夫人客气了,咱家宣完旨还要回宫复命,茶就不喝了。”

他走到香案前站定,展开手里的黄绫,清了清嗓子。

王氏和沈若薇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喜色都快溢出来了。

沈若薇甚至往前站了半步,膝盖微微弯下去,准备跪接圣旨。

周公公开口了,尖细的嗓音在厅里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氏和沈若薇齐齐跪下去。

沈清辞也跪下去,跪在她们身后半步的地方。

“兹有沈氏长女清辞,温良恭俭,端方知礼,着即入宫,授正六品女官,司宝司掌事。钦此。”

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呼吸声都停了。

王氏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被人一巴掌扇懵了。

沈若薇跪在地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周公公手里的黄绫,好像想把它盯出个窟窿来。

周公公把黄绫合上,笑眯眯地看着沈清辞:“沈掌事,接旨吧。”

沈清辞膝行两步上前,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稳稳的:“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黄绫落入掌心,微凉,带着淡淡的墨香。

她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跪着的两个人。

王氏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沈若薇已经瘫坐在地上,披帛滑落,发髻也歪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母亲,”沈清辞开口,声音温柔极了,“地上凉,您快起来。”

王氏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踉跄两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抓她的胳膊:“辞儿,这……这怎么……”

沈清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母亲想问什么?”

王氏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清辞看向沈若薇。

她还坐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妆都花了,眼下一片狼藉。

“表妹怎么哭了?”沈清辞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你方才不是说,让我别害怕,周公公人很好吗?”

沈若薇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清辞对上那双眼睛,轻轻笑了笑。

她转回身,对周公公福了福:“公公辛苦了,喝杯茶再走?”

周公公摆手:“不了不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沈掌事三日后入宫,届时会有人来接,您只管收拾好行李便是。”

沈清辞点头称是,亲自送他到二门。

等她回来时,正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沈若薇扑在王氏怀里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了吗”。王氏拍着她的背,脸色铁青,抬头看见沈清辞进门,眼里的火苗蹭地窜起来。

“沈清辞!”她厉声喝道,“你给我过来!”

沈清辞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表情。

王氏抬手就要扇她耳光。

沈清辞往旁边一闪,那巴掌扇了个空,王氏踉跄两步,差点摔倒。

“你!”王氏稳住身形,气得浑身发抖,“你敢躲?!”

沈清辞站直了,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五年母亲的女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母亲想打女儿,总得有个理由。”

王氏指着她的鼻子,手指抖得厉害:“你——你做了什么手脚?!”

“女儿能做什么手脚?”沈清辞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名单是母亲亲自送的,女儿那日喝了您送来的安神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宣旨的周公公是内侍省的人,女儿见都没见过。”

王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沈若薇从王氏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嘶喊:“你骗人!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在背后搞鬼!”

沈清辞低头看她。

那张脸哭得稀烂,眼睛肿得像桃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上辈子,她死在冷宫那日,这张脸可漂亮了。盛装华服,珠翠满头,站在宫墙下,笑得比花还艳。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廷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沈清辞对上他的眼睛,微微一笑。

“陈公子来得正好,”她抬手指了指厅里,“表妹哭得厉害,你劝劝她。日后……怕是没机会见了。”

陈廷轩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

沈清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沈若薇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王氏气急败坏的骂声。

春杏小跑着跟上来,脸上笑开了花:“姑娘!您看见表姑娘那张脸没?跟死了亲娘似的!”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慢慢往前走。

阳光落下来,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冷宫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被锁在屋里,没有炭火,没有厚衣裳,只能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冻得浑身发抖。

春杏把自己的外衣脱给她穿,自己冻病了,没熬过那个冬天。

沈清辞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上好的青玉。

“姑娘?”春杏凑过来,“您怎么了?”

沈清辞低头看她。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圆脸圆眼睛,笑得没心没肺。

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这丫头受一点苦。

“没什么,”沈清辞弯了弯嘴角,“走吧,回去收拾行李。”

三日后,入宫。

3

入宫的马车停在沈府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王氏没有出来送。

沈若薇倒是出来了,站在二门内的影壁后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死死盯着沈清辞手里的包袱。

沈清辞只当没看见,扶着春杏的手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她听见影壁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小兽受伤后的哀鸣。

春杏撇撇嘴,压低声音:“表姑娘哭什么?又不是她进宫。”

沈清辞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哭什么?哭自己机关算尽,最后便宜了别人。哭那五十岁的老皇帝没轮上她,哭这深宫富贵她摸不着边。

马车动了,车轮辚辚碾过青石板路。

沈清辞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牌匾。

黑底金字,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她在这府里活了十五年,挨过多少骂,受过多少冷眼,已经数不清了。

今日一走,便再也不回来了。

马车拐过街角,沈府消失在晨雾里。

入宫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验身份,对名册,领腰牌,分住处。一套流程走下来,太阳还没落山。

司宝司的掌事姑姑姓方,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看着和气,眼睛里却透着精明。

她领着沈清辞在司宝司里转了一圈,把各处库房指给她看。

“这里是前朝留下的珍玩,那边是各藩国进贡的宝物,楼上那几间是历代后妃的首饰头面。”方姑姑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她进去,“你往后就负责这一间。”

沈清辞进门一看,满屋子都是匣子,大大小小,堆得整整齐齐。她随手打开一个,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做工精细,比她母亲那套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是孝惠皇后的遗物,”方姑姑在一旁道,“先帝驾崩后,这些东西就收回来了。你要一件件清点登记,造册入库。”

沈清辞合上匣子,点点头:“是。”

方姑姑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是沈家的长女,正经的官家小姐,怎么想起进宫当女官了?”

沈清辞垂着眼,声音平静:“家里安排的。”

方姑姑“哦”了一声,没再问。

宫里的人,最懂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

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

沈清辞每日卯时起,酉时歇,一头扎进那堆珍宝里,一件件清点,一件件登记。她做事细致,手脚又麻利,半个月下来,方姑姑看她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满意。

“你倒是个坐得住的,”方姑姑翻着她造的册子,点头赞许,“那些年轻姑娘,哪个不想往御前凑,偏你整日闷在库里。”

沈清辞低头整理匣子,没接话。

往御前凑?

上辈子她就是往御前凑的那个。十五岁入宫,十六岁封嫔,十八岁被人陷害打入冷宫,二十岁死在里头。

这辈子,她只想安安稳稳活着。

可惜,有些人不想让她安稳。

这日傍晚,沈清辞刚准备锁门下班,春杏一头撞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姑娘!表……表姑娘进宫了!”

沈清辞手里的钥匙顿了一下。

“进宫?”她抬起头,“怎么进的?”

“当宫女!”春杏急得直跺脚,“奴婢刚才去尚宫局领月例,亲眼看见她了!她穿了宫女的衣裳,跟在管事姑姑后头!”

沈清辞把钥匙收进袖子里,慢慢站起来。

窗外的夕阳正在往下落,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金红的光斑。

她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光斑,忽然笑了。

“她倒是舍得下本钱。”

春杏急道:“姑娘,您怎么还笑啊!表姑娘肯定是冲您来的!”

沈清辞转回身,拍拍春杏的肩。

“她冲我来的又如何?”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宫里,是她想撒野就能撒野的地方吗?”

春杏愣住了。

沈清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

“去打听打听,她被分到哪一司了。”

沈若薇被分到了浣衣局。

这倒出乎沈清辞的意料——她原以为表妹会想方设法往御前凑,没想到竟去了最苦最累的地方。

春杏打听回来的消息说,表姑娘进宫时带了不少银子,打点了负责分配的管事姑姑,想去尚宫局。结果那管事姑姑收了银子不办事,把她一脚踢去了浣衣局。

“浣衣局的姑姑说了,”春杏学着那姑姑的语气,一脸不屑,“新人就得从最苦的地方熬起,想往高处爬,先把手里的衣裳洗干净再说。”

沈清辞听完,弯了弯嘴角。

那管事姑姑她认得,姓周,是出了名的见钱眼开。但她也是出了名的讲规矩——收钱办事,收了多少钱办多大事。

沈若薇能被她踢去浣衣局,只有一个可能:送的钱不够多。

沈清辞想起表妹那张自以为是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她大概以为,在宫外那一套拿到宫里照样好使。

可惜了,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聪明。

沈若薇在浣衣局洗了半个月的衣裳,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傍晚,沈清辞正在库里点收一批新送来的贡品,一个小宫女跑进来通报,说有人在司宝司门口,指名要见她。

沈清辞放下手里的玉如意,走到门口一看。

沈若薇站在廊下,穿一身半旧的宫装,袖子挽着,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比在府里时瘦了一圈,脸色也黄了,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整个人憔悴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花。

看见沈清辞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前抢了两步。

“表姐!”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

“表妹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浣衣局不忙吗?”

沈若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过来。她走上前,伸手想拉沈清辞的袖子,被沈清辞不着痕迹地避开。

“表姐,”她压低声音,眼眶渐渐红了,“我……我想求你帮帮我。”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沈若薇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浣衣局的活太重了,我实在受不了。表姐你如今是女官了,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把我调出来?”

沈清辞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表妹不是自己要进宫的么?”

沈若薇噎住了。

沈清辞继续道:“我记得那日宣旨,表妹哭得厉害。怎么才半个月,又自己进来了?”

沈若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泪挂在睫毛上,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表妹想调去哪?”

沈若薇眼睛一亮,急急道:“御前!我想去御前伺候!”

沈清辞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沈若薇愣住,抢上两步:“表姐?”

沈清辞头也不回,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表妹好大的志向。御前的人,都得经过层层筛选,由尚宫局和敬事房共同考察,祖宗八代都要查得清清楚楚。表妹才进宫半个月,衣裳还没洗干净,就想去御前?”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若薇一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淡淡的凉意。

“表妹还是回去好好洗衣裳吧。把衣裳洗干净,把活干利索,熬上三五年,兴许有机会。”

沈若薇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转身进了库房,把门关上。

门外传来沈若薇气急败坏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春杏在一旁捂着嘴笑:“姑娘,您看表姑娘那张脸,跟吃了苍蝇似的。”

沈清辞拿起那柄玉如意,继续细细端详。

吃了苍蝇?

这才刚开始呢。

沈若薇没死心。

她又来了两次,每次都是那套话:表姐帮帮我,表姐求求你,表姐我受不了了。

沈清辞每次都是那副态度:淡淡听着,淡淡回绝,最后淡淡送客。

第三次之后,沈若薇不来了。

春杏打听到的消息说,表姑娘在浣衣局老实了,日日闷头洗衣裳,话都不多说一句。

沈清辞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她太了解这个表妹了。

老实?

那是装出来的。

果然,半个月后,出事了。

这日傍晚,沈清辞正准备锁门下班,方姑姑急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得很。

“清辞,出事了。”

沈清辞放下钥匙:“怎么了?”

方姑姑压低声音:“浣衣局那个新来的宫女,叫沈若薇的,偷东西了。”

沈清辞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偷了什么?”

“偷了……”方姑姑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偷了司宝司的东西。”

沈清辞一愣。

方姑姑拉着她就往外走:“你快跟我去看看。那丫头被当场抓住,人赃并获,可她嘴硬,非说是你给她的。”

司宝司后院的库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沈清辞拨开人群走进去,就看见沈若薇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她面前的地上扔着一只玉镯,羊脂白玉,雕工精细,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旁边站着一个管事姑姑,脸色铁青,看见方姑姑和沈清辞来了,立刻上前禀报。

“方姑姑,这贱婢偷东西,被奴婢当场抓住。问她哪来的钥匙,她说是……是沈掌事给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沈清辞。

沈若薇抬起头,泪流满面地望过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表姐……表姐你救救我……是你让我来拿的,你说这镯子给我戴几日再还回来……”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

沈清辞慢慢走过去,在沈若薇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沈若薇眼里的泪光晃得厉害,可她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丝得意。

沈清辞看着那丝得意,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转向那位管事姑姑。

“姑姑说得对,这贱婢偷东西,确实该罚。”

沈若薇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沈清辞继续道:“可姑姑说错了,钥匙不是我给的。”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把一把数过去。

“司宝司的库房钥匙一共十二把,方姑姑一把,我一把,另外十把分别在十位掌事手里。每一把都有编号,每日入库出库都要登记。”

她把钥匙举到灯笼底下,让所有人看清楚编号。

“我这把钥匙,编号是七。可这间库房的门锁,编号是三。”

她转向沈若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表妹,三号钥匙在我手里吗?”

沈若薇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向那位管事姑姑:“姑姑搜她身了吗?钥匙还在她身上吗?”

管事姑姑立刻招手,两个嬷嬷上前,把沈若薇按在地上搜身。

片刻后,一把钥匙从她贴身的衣袋里搜出来。

管事姑姑接过钥匙,凑到灯笼下一看,脸色变了。

“编号……三。”

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沈清辞看着那把钥匙,慢慢弯起嘴角。

“表妹,这钥匙哪来的?”

沈若薇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挤出一句话:“是……是你给我的!”

沈清辞歪了歪头:“我给你的?那我这把钥匙的编号是多少?”

沈若薇哑口无言。

方姑姑上前一步,拿起沈清辞手里的钥匙,和自己那把对了对,又看向管事姑姑。

“这事清楚了。钥匙不是清辞的,是有人偷的。至于谁偷的……”她看向沈若薇,“交给慎刑司一审便知。”

沈若薇猛地抬头,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不!不要!不是我!不是我偷的!”

没人听她的。

两个嬷嬷架起她就往外拖。她拼命挣扎,踢腾着腿,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凄厉的喊声在夜色里回荡。

“表姐!表姐救救我!我是你表妹啊!你不能这样对我!”

沈清辞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直到那声音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才收回目光。

方姑姑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没事吧?”

沈清辞摇摇头:“没事。”

方姑姑叹了口气:“你那表妹,心术不正。这次幸好你机灵,不然被她咬一口,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只玉镯。

羊脂白玉,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弯下腰,把镯子捡起来,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放回库房的架子上。

方姑姑在一旁看着,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你这孩子,是个能成事的。”

沈清辞转过身,对着她福了福。

“多谢姑姑照拂。”

夜深了。

沈清辞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春杏端了热水进来,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絮絮叨叨。

“姑娘您今天没看见,表姑娘被拖走的时候,那脸白得跟纸似的。慎刑司那地方,进去就得脱层皮,她这回死定了。”

沈清辞没说话。

春杏又道:“姑娘,您说那钥匙是谁给表姑娘的?”

沈清辞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今日在库房门口,沈若薇被搜出钥匙时,人群里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道目光的主人,是个年轻的宫女,生得普普通通,站在人群最外层。

她看向沈清辞时,嘴角弯了弯,像笑,又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辞把帕子放下,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宫女她没见过,也不认识。

可那道目光,她记住了。

春杏还在絮叨,沈清辞忽然开口。

“春杏,明日你去打听打听,今晚慎刑司审出什么结果。”

春杏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姑娘,您说表姑娘会不会把您供出来?”

沈清辞靠在床头,慢慢闭上眼睛。

“她供什么?钥匙不是我给的,镯子不是我偷的,我什么都没做。”

春杏替她掖了掖被角,吹灭灯,轻手轻脚退出去。

屋里陷入黑暗。

沈清辞睁开眼睛,望着帐顶。

今夜的事,她确实什么都没做。

可那把钥匙,到底是谁给沈若薇的?又是谁,想借她的手除掉沈若薇?

或者说,是谁,想借沈若薇的手除掉她?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沈清辞翻了个身,面朝里墙。

这深宫,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4

慎刑司的审理结果三日后送来了司宝司。

沈若薇挨了三十板子,打得皮开肉绽,趴在春凳上被人抬回浣衣局。她那间逼仄的下人房里,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只有一条破棉絮,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打她的嬷嬷说,这丫头嘴硬得很,死活不肯交代钥匙是谁给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是我偷的,没人指使。

慎刑司的掌司懒得再审,按偷盗宫物的罪名结了案——杖三十,罚俸半年,留在浣衣局继续服役,若再犯,直接打死。

春杏把这些消息一五一十告诉沈清辞时,脸上带着解恨的笑。

“姑娘您没看见,表姑娘那屁股烂得跟烂桃似的,抬回去的路上,血顺着春凳往下滴,滴了一路。”

沈清辞正在整理一份新入库的清单,闻言笔尖顿了顿。

“她伤得重吗?”

“重!”春杏比划着,“听说三十板子一板都没少,打完之后人晕过去两回,浣衣局的姑姑说她一个月都别想下床。”

沈清辞低头继续写字,没再问。

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您说表姑娘怎么宁可挨打也不招?她要是把那个给她钥匙的人供出来,兴许能轻点。”

沈清辞笔下不停。

“她招不出来。”

春杏一愣:“为啥?”

沈清辞放下笔,抬起头。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叶子绿得发亮。

“因为她真的不知道是谁给的。”

春杏眨眨眼,满脸迷茫。

沈清辞没再解释,重新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清单。

有些事,她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那日人群里那道目光,那个陌生的宫女,那张若有若无的笑脸——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只是把钥匙塞给了沈若薇,告诉她这是司宝司库房的钥匙,拿着它进去,想拿什么拿什么。

沈若薇太蠢,蠢到连钥匙是真是假都没验,就兴冲冲去了。

她以为能偷出几件宝贝,买通关系调到御前。结果一脚踩进别人挖好的坑里,摔得头破血流。

至于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这么做,沈若薇不知道。

沈清辞也不知道。

但她隐隐有种感觉,这深宫里,有人在帮她。

或者说,有人在借她的手,除掉某些人。

日子照常过。

沈若薇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勉强能下地了。浣衣局的姑姑没给她好脸色,日日催着她干活,她拖着那条半残的腿,蹲在水井边搓衣裳,搓得手上全是血口子。

她托人带过几回信给沈清辞,信里写满了哀求,说表姐我错了,表姐你救救我,表姐我不想死在这里。

沈清辞每回都看了,每回都没回。

那些信被她压在箱底,和入宫前绣的那方并蒂莲帕子放在一起。

有一回春杏问:姑娘,您真不管表姑娘了?

沈清辞反问她:她当初换我名字的时候,管过我吗?

春杏不说话了。

转眼入冬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宫里出了件大事。

番邦使团进贡了一批宝物,其中有一只白玉盘,说是前朝皇室的旧物,价值连城。皇帝在御花园设宴,让使团当众献宝,结果那玉盘一拿出来,沈清辞就看出不对了。

她站在司宝司的队列里,隔着老远望着那只玉盘。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工也精细,可那盘底的纹样不对。前朝皇室的御用之物,盘底该刻双龙戏珠,可这只盘底,刻的是麒麟献瑞。

麒麟献瑞,是前朝亲王府的规制。

这东西要么是赝品,要么是偷工减料拿王府的东西冒充皇室的。

沈清辞没吭声。

她只是个小小的六品掌事,这种场合轮不到她说话。

可她不说话,有人替她说。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忽然走到司宝司这边,低声对沈清辞道:“沈掌事,陛下召您上前。”

沈清辞一愣。

她抬起头,隔着重重人影,看见皇帝正望着她。

五十岁的帝王,鬓角微霜,面容冷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鹰隼盯着猎物。

沈清辞稳了稳心神,垂首上前,在御阶下行了大礼。

“臣女沈清辞,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李德全说你对前朝旧物颇有研究,来看看这盘子,是不是真的。”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

李德全?她跟这位大太监从无交集,他为何替她说话?

但她来不及多想,起身走到那只玉盘跟前,仔细端详了片刻。

片刻后,她后退一步,跪了下去。

“回陛下,这玉盘……是赝品。”

满座哗然。

番邦使团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为首那人腾地站起来,指着沈清辞,用生硬的官话喝道:“你这女子,胡说八道!这是我王千辛万苦寻来的前朝皇室旧物,怎会是赝品!”

皇帝没理他,只看着沈清辞:“接着说。”

沈清辞低着头,声音稳稳的。

“前朝皇室御用之物,盘底必刻双龙戏珠,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历经三百年不曾更改。可这只玉盘盘底刻的是麒麟献瑞,麒麟献瑞是亲王府的规制。这盘子确实是真的,也是前朝旧物,但它不是皇室的,是亲王府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番邦使团若说是皇室旧物,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要么是故意拿王府的东西冒充皇室的,欺君罔上。

番邦使团那人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一个司宝司掌事,”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是哪家的?”

沈清辞垂着眼:“臣女乃礼部侍郎沈怀远之女。”

皇帝点点头:“沈怀远养了个好女儿。”

他转向李德全:“赏。”

李德全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赏赐。

沈清辞跪在原地,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念头。

皇帝召她上前,是李德全提的。李德全为何提她?她和这位大太监从无往来,他凭什么帮她?

还有,那只玉盘,她今日是第一次见,可李德全怎么知道她能认出来?

除非……

除非有人事先告诉过他。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她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穿一身寻常宫女的衣裳,生得普普通通,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

可她认得那双眼睛。

那日在司宝司门口,沈若薇被拖走时,就是这双眼睛看着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此刻那双眼睛也看着她,嘴角也带着那样的笑。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沈清辞望着那个方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赏赐当晚就送到了司宝司。

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外加一块御赐金牌,凭此牌可自由出入宫门,无需通传。

司宝司上下都轰动了。方姑姑亲自带着人把赏赐抬进沈清辞的住处,一边指挥小宫女摆放,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清辞,你这回可是给咱们司宝司长脸了。陛下亲口夸你,李公公亲自送赏,这待遇,满宫里数得着的。”

沈清辞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李德全亲自送赏。

她借机试探着问了一句,今日多谢李公公提携。李德全笑眯眯看着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沈掌事不必谢咱家,要谢,谢那位贵人。

贵人?

哪位贵人?

沈清辞想问,李德全却已经走了。

她站在门口,望着那个方向,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有人一直在暗中帮她。

从沈若薇偷钥匙那件事开始,到今日番邦进贡,这个人步步为营,一步步推着她往前走。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帮她?

她有什么可图的?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夜,没有答案。

第二日一早,她被皇帝召见了。

这次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是在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见她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

“坐。”

沈清辞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

皇帝看完那份折子,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认得前朝的东西?”

沈清辞谨慎道:“臣女在闺中时读过几本杂书,略知一二。”

皇帝点点头:“那朕问你,宫里这些宝贝,你能认出多少?”

沈清辞心里一动,斟酌着道:“臣女愚钝,不敢说全认得,但若给臣女时日,臣女愿尽力一试。”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得很,像要看进她骨子里去。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从案上拿起一卷黄绫,递给李德全。

李德全捧着黄绫走到沈清辞面前,展开,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司宝司掌事沈氏清辞,鉴宝有功,慧眼识真,着晋为正五品尚宫,协理六宫事务,赐居长春阁。钦此。”

沈清辞愣住了。

正五品尚宫?

协理六宫?

她进宫才几个月,从六品掌事升到正五品尚宫,连跳三级。这在宫里,是闻所未闻的事。

李德全把黄绫往她手里一塞,笑眯眯道:“沈尚宫,接旨吧。”

沈清辞跪下去,双手接过圣旨,声音稳稳的:“臣女接旨,谢主隆恩。”

皇帝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开口。

“沈清辞。”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皇帝看着她,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朕给你的这块金牌,不止是让你出宫的。日后若有人欺负你,拿着它来找朕。”

沈清辞心头一震。

她低下头,恭恭敬敬福了福。

“臣女……谨记。”

出了御书房,外面阳光正好。

李德全亲自送她出来,一路走一路嘱咐:长春阁怎么走,那里伺候的人是谁,每日的份例怎么领,事无巨细,一一交代清楚。

沈清辞听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李公公,您为何如此照拂臣女?”

李德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沈尚宫,您日后自然会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还想再问,他却已经拱手告辞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里的迷雾越来越浓。

长春阁是个好地方。

三进的院子,正房厢房耳房俱全,院子里种着两株海棠,一棵梧桐,角落里还有一架紫藤。虽然是冬天,花叶都落了,但能看得出,春日里一定很美。

伺候的人已经等在门口,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宫女,生得眉清目秀,见了她就跪下行礼。

“奴婢紫烟,见过尚宫姑娘。”

沈清辞让她起来,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原先在哪里当差?”

紫烟垂首道:“奴婢原在尚宫局,是李公公亲自调过来的。”

沈清辞脚步顿了顿。

又是李德全。

她点点头,没再问,进了正屋。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陈设虽然简单,却样样精致。靠窗的案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红梅,花开得正好,淡淡的香气在屋里飘散。

沈清辞走到案前,伸手抚了抚那花瓣。

紫烟在一旁道:“这梅是李公公让人送来的,说是御花园里今年开得最好的一枝。”

沈清辞的手指顿了顿。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人在暗中铺路,有人在暗中布局,有人在暗中推着她一步步往前走。

可她到现在,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窗外忽然飘起雪来。

雪花细细密密,落在院子里那两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落在角落里那架枯萎的紫藤上,落在她窗前的青石台阶上。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渐渐变白的天地。

她想起御书房里皇帝说的那句话。

“朕给你的这块金牌,不止是让你出宫的。日后若有人欺负你,拿着它来找朕。”

一个五十岁的帝王,为何要对一个五品尚宫说这种话?

是因为她识破了那只玉盘,替朝廷挽回了颜面?

还是……

有别的什么原因?

雪越下越大。

紫烟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斗篷。

“姑娘,天冷了,别站在风口。”

沈清辞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紫烟,你在尚宫局当差多久了?”

“回姑娘,三年了。”

“那你可知道,”沈清辞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这宫里,有哪位贵人,是李公公也要敬着的?”

紫烟一愣,想了想,摇摇头。

“奴婢不知。李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人,满宫里没有他不敬着的,也没有敢不敬着他的。”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下去吧。”

紫烟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重新望向窗外,望着那片茫茫大雪。

李德全要敬着的贵人,满宫里只有一个——皇帝。

可皇帝要做什么,需要这样拐弯抹角?

除非……

除非他想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李德全。

雪落在窗台上,慢慢积了薄薄一层。

沈清辞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那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只剩一点水渍。

她看着那点水渍,忽然笑了。

这深宫,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

也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5

年关将近,宫里到处都在忙。

沈清辞这个新上任的五品尚宫,脚不沾地地转了半个月,总算把六宫的年节事宜理出了个头绪。

腊月二十三这日,她正在库里核对各宫的年礼清单,紫烟进来通报,说有人求见。

“谁?”

紫烟的表情有点古怪:“是……是陈大人。”

沈清辞手里的笔顿住了。

陈大人。

满京城姓陈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能让紫烟露出这种表情的,只有一个。

陈廷轩。

她放下笔,慢慢抬起头。

“他来干什么?”

紫烟摇头:“他没说,只说是您的旧识,有事相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旧识。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倒也不算出错。毕竟是订过亲的人,怎么不算旧识呢?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让他进来。”

陈廷轩比半年前瘦了。

那身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袍角翻飞,显出几分萧索。

他站在长春阁的院子里,望着正屋的方向,脸色复杂得很。

沈清辞在门槛内站定,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

他没有上前,她也没有。

半晌,陈廷轩先开口了。

“清辞……”

“陈大人,”沈清辞打断他,声音淡淡的,“宫里规矩,外男不得入后宫。您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陈廷轩的脸微微涨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沈清辞那副疏离的表情堵了回去。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这是沈伯母托我带给你的。”

沈清辞没接。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

“陈大人何时成了我母亲的信差?”

陈廷轩的脸更红了。

他把信往前递了递,硬着头皮道:“清辞,伯母她……她很想你。你离家这么久,一封信都没往回捎过,她日日惦记着你,人都瘦了一圈。”

沈清辞听着这话,忽然想笑。

日日惦记?

人都瘦了?

上辈子她死在冷宫,这位母亲可曾掉过一滴眼泪?怕是没有。她只惦记着表妹能不能当上皇后,惦记着陈廷轩这个女婿能不能飞黄腾达。

至于她这个女儿,早就是弃子了。

“陈大人,”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今日来,就为了送这封信?”

陈廷轩噎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封信,递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讽刺越来越浓。

上一世,她是怎么看上这个人的?年少时的情意,父母之命的婚约,她把他当成未来的依靠,一心一意等着他来娶她。

结果呢?

她前脚进宫,他后脚就和沈若薇勾搭上了。她在冷宫里受苦,他和沈若薇在外面卿卿我我。她死的那天,他们并肩站在宫墙下,笑得比花还艳。

这样的人,也配叫她清辞?

“紫烟,”沈清辞转身往回走,“送客。”

紫烟应了一声,上前拦住陈廷轩:“陈大人,请。”

陈廷轩急了,抢上两步,被紫烟拦住,只能在原地喊道:“清辞!伯母病重了!你真的不回去看看?”

沈清辞脚步顿住。

她没回头。

“什么病?”

陈廷轩见她停住,连忙道:“大夫说是忧思成疾,郁结于心。她日日念叨你的名字,说你恨她,说你一辈子都不肯原谅她……”

沈清辞转过身,看着他。

“忧思成疾?”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大人,您信吗?”

陈廷轩愣住了。

沈清辞走回他面前,离他只有一步远。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母亲那个人,心宽得很。她若真会忧思成疾,当年换我名字的时候,就该病了。我进宫那天,她连送都不来送,那会儿怎么不病?”

陈廷轩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清辞继续道:“她如今病了,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表妹入宫当了浣衣奴,日日受苦,她心疼?还是因为我在宫里混出了头,她眼红了,想让我回去给她长脸?”

陈廷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门槛内。

“陈大人,您回去吧。那封信,您愿意扔就扔,愿意退回去就退回去。我和沈家,早就没有关系了。”

陈廷轩急了:“清辞!她毕竟是你母亲!你这样不孝,传出去对你的名声……”

“名声?”

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陈大人,您跟我谈名声?”

她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直直刺进他眼睛里。

“当初你们换我名字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名声?表妹日日来我面前哭,说不想进宫,可曾想过我的名声?您跑到我院子里骂我自私,让我把名额让出来,可曾想过我的名声?”

陈廷轩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腊月的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陈大人,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我和沈家,自此一刀两断。她是死是活,与我无关。您回去告诉她,若真想见我,就把当年换名的事一五一十说清楚,当着满京城的人说清楚。什么时候说了,我什么时候回去。”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紫烟立刻上前,把门关上。

陈廷轩站在院子里,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信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半晌,他转身走了。

背影比来时更萧索。

陈廷轩走后,沈清辞在屋里坐了很久。

紫烟进来添了两次茶,她都没动。

第三次添茶时,紫烟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没事吧?”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她。

“紫烟,你说,一个人得蠢成什么样,才会以为别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原谅她?”

紫烟愣了一下,小心道:“姑娘说的是……沈夫人?”

沈清辞没回答,只是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冷茶入喉,苦涩得很。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母亲抱着表妹,一口一个心肝肉,让她站在旁边看着。她想往前凑,母亲就瞪她一眼,说没眼力见,没看见妹妹正难受吗。

表妹摔了一跤,母亲急得团团转,亲自抱着去找大夫。她发烧烧到四十度,母亲只打发丫鬟来看了看,说多喝点热水就好。

她从那时就知道,母亲心里只有表妹,没有她。

可她还是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只要自己够听话,够懂事,母亲总会多看自己一眼。

直到那一碗安神茶灌下去,她才终于明白。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门忽然被敲响了。

紫烟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

那小太监见了沈清辞,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沈尚宫,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去御书房。”

沈清辞心里一动。

这个时候,天都快黑了,皇帝宣她做什么?

但她没敢耽搁,换了身衣裳,跟着小太监去了。

御书房里燃着炭火,暖烘烘的。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折子,见她进来,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坐。”

沈清辞谢了恩,在锦凳上坐下。

皇帝看完那份折子,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听说今日有人去你那儿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

这宫里果然没有秘密。

她垂着眼,老老实实道:“回陛下,是礼部主事陈廷轩陈大人。他替臣女的母亲带了一封信来。”

皇帝“哦”了一声,放下茶盏。

“信呢?”

沈清辞道:“臣女没接。”

皇帝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为何不接?”

沈清辞斟酌着道:“臣女与沈家,已无干系。”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沈清辞心里微微一松。

“你倒是决绝。”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朕听说,你母亲偏心你表妹,把你的名字换去送了选秀?”

沈清辞心里一惊。

这事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皇帝怎么知道?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低头道:“是。”

皇帝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拿起案上另一份折子,递给她。

“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折子,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一份弹劾的折子,弹劾的对象是陈廷轩。

上面写得很清楚:陈廷轩勾结户部郎中王茂,在今年的乡试中徇私舞弊,收受贿银五千两,帮一名富商子弟买中举人。

沈清辞看完,把折子合上,双手递回去。

“陛下想让臣女做什么?”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倒是聪明。”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王茂,是你表妹沈若薇的父亲。”

沈清辞心里一震。

王茂是沈若薇的父亲,也就是她那位舅父。她当然知道这人——一个贪得无厌的小官,靠着姐姐嫁进沈家,才在京城站稳脚跟。

可他怎么会和陈廷轩搅在一起?

皇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慢悠悠道:“你那未婚夫,想升官。王茂手里有门路,但缺银子。两边一拍即合,你那未婚夫收了银子,帮王茂找的人。”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抬起头。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沈清辞愣住了。

她的意思?

这种事,轮得到她一个五品尚宫说话?

可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在问她意见。

这是在给她机会。

一个报仇的机会。

她低下头,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臣女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皇帝点点头:“说。”

沈清辞道:“陈廷轩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但臣女斗胆,请陛下暂缓处置。”

皇帝挑了挑眉:“为何?”

沈清辞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他还有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茂只是个户部郎中,凭什么能让陈廷轩替他办事?背后一定还有人。陛下若现在抓了陈廷轩,那条线就断了。不如先留着他,看他还能牵出谁来。”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沈清辞心里莫名一松。

“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沈清辞低下头:“臣女不敢。”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陈廷轩和沈若薇私通的事,你知道吗?”

沈清辞心里一震。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他们去年就在一起了。你还没进宫的时候,沈若薇就怀过一次,打掉了。”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

这件事,她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表妹和未婚夫勾搭上了,却不知道,原来在她还没进宫的时候,他们就已经……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恨他们吗?”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噼啪响了好几声,她才慢慢开口。

“恨。”

她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臣女恨他们。恨他们换我的名字,恨他们把我送进宫里,恨他们背着我做那些龌龊事。”

皇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可臣女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太蠢,蠢到被他们骗了那么多年。恨自己太傻,傻到以为只要听话懂事,母亲就会多看自己一眼。”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臣女这辈子,再也不想被人骗了。”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

炭火噼啪响着,窗外偶尔传来风声。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一口井。

良久,他开口了。

“那你知不知道,朕为何帮你?”

沈清辞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

“你以为沈若薇那把钥匙是谁给的?”

沈清辞的心猛地收紧了。

皇帝继续道:“你以为番邦进贡那只玉盘,是谁让李德全提醒你的?”

沈清辞的呼吸都停了。

皇帝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朕。”

那两个字落在耳边,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沈清辞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朕第一次见你,是选秀那日。你站在秀女堆里,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可朕注意到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为你母亲和你表妹站在一旁,看你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沈清辞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一滴一滴落在膝前的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皇帝蹲下来,和她平视。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朕让人查了你的底细,查得很清楚。你从小过得什么日子,你母亲怎么偏心,你表妹怎么抢你的东西,你那未婚夫怎么背着你和她私通,朕都知道。”

他伸出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朕帮你,是因为朕看不下去。”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五十岁的帝王,鬓角微霜,面容冷峻,可那双眼睛,此刻却出奇的温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站起来,走回御案后面,重新坐下。

“陈廷轩的事,朕会让人盯着。至于你母亲……”他顿了顿,“你自己看着办。”

沈清辞跪在原地,很久很久,才磕了一个头。

“臣女……谢陛下。”

出了御书房,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李德全提着灯笼,亲自送她回长春阁。

一路上,沈清辞一句话都没说。

李德全也没问。

到了长春阁门口,李德全把灯笼递给她,轻声道:“沈尚宫,回去好好歇着。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沈清辞接过灯笼,看着他。

“李公公,您早就知道,是不是?”

李德全笑了笑,没回答,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夜风很冷,吹得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冷月。

这辈子,她以为自己只能靠自己。

却不知道,原来一直有人在看着她,护着她。

一个五十岁的帝王。

她低下头,提着灯笼进了门。

身后,夜色沉沉。

6

腊月二十八,宫里出了件大事。

皇帝在早朝上当众下旨,彻查今科乡试舞弊案。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凡有牵扯者,一律严惩不贷。

消息传到长春阁时,沈清辞正在整理各宫送来的年礼清单。

紫烟站在一旁,满脸兴奋:“姑娘,您听见了吗?陛下要查舞弊案了!那个陈大人,这下跑不掉了!”

沈清辞笔下不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紫烟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姑娘,您说这回能查到陈大人头上吗?”

沈清辞放下笔,抬起头。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窗台那盆水仙上,花开得正盛,一朵朵鹅黄嫩白,香气淡淡的。

“能。”

她只说了一个字。

紫烟还想再问,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李公公来了。

沈清辞站起身,迎到门口。

李德全笑眯眯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见了她就拱手道喜。

“沈尚宫,大喜。”

沈清辞一愣:“喜从何来?”

李德全把锦盒往她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陛下口谕,今夜请您去御书房说话。这是陛下赏您的,说让您穿着去。”

沈清辞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是一套衣裳。

大红色的宫装,绣着缠枝牡丹,金线滚边,珠玉点缀,华贵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抬起头,看着李德全。

李德全笑眯眯的,什么都不说,只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沈清辞捧着那锦盒,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紫烟凑过来,看见那套衣裳,眼睛都直了。

“姑娘!这……这是诰命夫人的品级才能穿的!陛下怎么赏您这个?”

沈清辞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套衣裳。

大红的颜色,像一团火,烧在她眼睛里。

夜里,她穿着那套衣裳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深。

“过来坐。”

沈清辞走过去,在他下首的锦凳上坐下。

皇帝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舞弊案的事,你知道了?”

沈清辞点头:“是。”

皇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三司会审,陈廷轩跑不掉了。他收了五千两银子,帮人买中举人,证据确凿,按律当斩。”

沈清辞垂着眼,没说话。

皇帝继续道:“你那个舅父王茂,也被抓了。他在牢里全招了,说是陈廷轩主动找的他,两人平分那五千两银子。”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想不想去看看他们?”

沈清辞抬起头,愣住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朕让人安排,明日送你去刑部大牢。你想见谁,见多久,都行。”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火噼啪响了好几声,她才慢慢开口。

“臣女想去。”

皇帝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那就去。”

第二日,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墙上点着油灯,火苗忽明忽暗,照出一张张扭曲的脸。

沈清辞跟着狱卒往里走,一路走过那些关着犯人的牢房。有的犯人看见她,扑到栅栏上嘶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还有的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走到最深处,狱卒停下来,指着一间牢房道:“沈尚宫,陈廷轩关在这里。”

沈清辞站在栅栏外,往里看。

里面只有一张破草席,一个人蜷缩在上面,背对着她,看不清脸。

“陈大人。”狱卒喊了一声,“有人来看你了。”

那人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

是陈廷轩。

不过三天不见,他就像变了一个人。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眼睛深深凹进去,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他看见沈清辞,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到栅栏上。

“清辞!清辞你来救我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来救我的?”

沈清辞站在原地,没动。

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陈廷轩抓着栅栏,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光。

“清辞,我知道你恨我,可你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毕竟订过亲,毕竟有过情分!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沈清辞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情分?”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弯起来。

“陈大人,您跟我谈情分?”

陈廷轩拼命点头:“对对对,情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忘了?你小时候还给我绣过荷包,我到现在都留着!”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腊月的风。

“陈大人,您留着我的荷包,是因为念旧,还是因为怕别人发现您和我表妹的私情?”

陈廷轩的脸一下子白了。

沈清辞继续道:“您和我表妹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还没进宫的时候,她就怀过一次,是不是?”

陈廷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东西,彻底碎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和离书。

陈廷轩看着那上面的字,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要与我和离?”

沈清辞点点头,把和离书从栅栏缝隙里塞进去。

“签了它。”

陈廷轩接过和离书,手抖得厉害。他低头看着那上面的字,看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疯狂。

“我不签!我不签!你是我未婚妻,你是我的人!我不签!”

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陈大人,您搞错了。我们虽然有婚约,但从未成亲。这份和离书,不过是走个过场,告诉外人,你我之间再无干系。”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下来。

“签不签,随你。反正你活不了几天了,签不签都一样。”

陈廷轩愣住了。

他手里的和离书飘落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滑下去,跪在栅栏后面。

“清辞……”他喃喃着,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清辞,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爱你的,我一直都爱你……”

沈清辞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陈廷轩撕心裂肺的喊声:“清辞!清辞你回来!你回来!”

她没有回头。

走到牢房门口,狱卒迎上来,小心翼翼道:“沈尚宫,王茂关在另一边,您要去看看吗?”

沈清辞摇摇头。

“不去了。”

她走出大牢,外面阳光刺眼。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风很冷,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可她心里,却莫名地轻松。

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

回到宫里,紫烟已经在长春阁门口等着了。

见她回来,紫烟迎上来,一脸焦急:“姑娘,出事了。”

沈清辞心里一紧:“什么事?”

紫烟压低声音道:“沈夫人来了。”

沈清辞愣住了。

紫烟继续道:“她一大早就递了牌子,说要见您。尚宫局那边不敢做主,报到李公公那儿,李公公让奴婢来问您的意思。”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她在哪儿?”

“在宫门外等着呢。”

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宫门的方向。

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她脸上,没什么温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娘。母亲就站在床边,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心疼,只有不耐烦。

后来丫鬟端了药来,母亲让丫鬟喂她,自己转身走了。她听见母亲在院子里说:这孩子命硬,死不了。

命硬。

这两个字,她记了一辈子。

“让她进来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很。

紫烟愣了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王氏比半年前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垮垮垂下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

她站在长春阁的院子里,看见沈清辞从屋里出来,眼眶一下子红了。

“辞儿……”

她抢上两步,想拉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声音淡淡的。

“沈夫人今日来,有什么事?”

王氏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辞儿,你……你怎么这样叫我?我是你娘啊!”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娘?我娘在我十五岁那年,给我灌了安神茶,把我的名字换成表妹的,把我送进了宫。那个时候,您想过是我娘吗?”

王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继续道:“我进宫那天,您连送都不来送。我在宫里受苦的时候,您可曾想过我?我被表妹陷害的时候,您可曾替我说过一句话?”

王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沈清辞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辞儿,娘错了,娘真的错了!娘那时候糊涂,被若薇那丫头哄住了,以为她是真心对咱们好!娘现在才知道,她就是个白眼狼,害完你又要害我!”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这个她叫了十五年母亲的女人。

这个把她推进火坑的女人。

这个从来没爱过她的女人。

“您起来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很。

王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她。

“辞儿,你……你原谅娘了?”

沈清辞摇摇头。

“我没有原谅您。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

王氏的脸一下子垮了。

沈清辞继续道:“但我也不会恨您。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力气花在您身上。”

她弯下腰,把王氏扶起来。

“您回去吧。以后别再来了。”

王氏抓着她的手,拼命摇头:“辞儿,娘不能走!娘来找你,是有事求你!”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王氏哭道:“你舅父被抓了,若薇在宫里受苦,你让我怎么办?辞儿,你如今是尚宫了,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你帮帮他们,帮帮他们好不好?”

沈清辞听着这些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原来您来找我,是为了这个。”

她抽回手,退后两步,和王氏拉开距离。

“沈夫人,您听好了。您弟弟王茂,贪赃枉法,罪有应得。您女儿沈若薇,偷窃宫物,咎由自取。他们的事,我管不了,也不会管。”

王氏愣住了。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日的冰。

“您回去吧。往后,别再来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紫烟立刻上前,把门关上。

王氏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最后,她转身走了。

背影蹒跚,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狗。

屋里,沈清辞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两株光秃秃的海棠树。

紫烟端了茶来,小心翼翼放在她手边。

“姑娘,您没事吧?”

沈清辞摇摇头。

“没事。”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入喉却有些苦涩。

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

“朕帮你,是因为朕看不下去。”

一个五十岁的帝王,日理万机,怎么会注意到她一个小小的秀女?

又怎么会费尽心思,替她查那些陈年旧事,替她铺路,替她撑腰?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是真心待她的。

窗外忽然飘起雪来。

雪花细细密密,落在院子里那两株光秃秃的海棠树上,落在角落里那架枯萎的紫藤上,落在她窗前的青石台阶上。

沈清辞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

那雪落在掌心,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她看着那点水渍,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深宫,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7

开春之后,宫里出了件大事。

皇后娘娘病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太医院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拖了半个月,人瘦得脱了形,床都下不来了。

沈清辞奉命去凤仪宫送东西时,正好撞见太医们会诊。一群人围在外间,面色凝重,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气氛,谁看了都知道不妙。

“沈尚宫。”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陛下口谕,请您去御书房一趟。”

沈清辞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他去了。

御书房里,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着她。

“来了。”

沈清辞跪下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起来,朕有事问你。”

沈清辞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皇帝走到御案后面坐下,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坐。”

沈清辞坐下,等着他开口。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皇后快不行了。”

沈清辞心里一震,抬起头看着他。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太医说,熬不过这个月了。”

沈清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听着。

皇帝看着她,忽然问:“你觉得,朕该不该废后?”

沈清辞愣住了。

废后?

皇后都病成这样了,他问该不该废后?

皇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你以为朕和皇后有多少情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皇后是太后硬塞给朕的,三十年了,朕和她,相敬如宾,也相敬如冰。”

沈清辞垂下眼,不敢接话。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得很。

“朕想废后,不是因为恨她,是因为不想让她占着这个位置。她活着,朕不能动;她死了,朕要守三年孝。”

沈清辞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往下想。

皇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沈清辞,朕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沈清辞跪下去:“陛下请问。”

皇帝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朕若封你为后,你愿不愿意?”

沈清辞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五十岁的帝王,鬓角微霜,面容冷峻,可那双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火。

“臣女……”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臣女何德何能……”

皇帝打断她:“朕问你愿不愿意,不是问你配不配。”

沈清辞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停了,她才慢慢开口。

“臣女愿意。”

皇帝的嘴角弯起来。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让她站在自己面前。

“那就等着。”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一个月后,皇后驾崩。

举国哀悼,禁乐三日,禁嫁娶一月。

沈清辞这个五品尚宫,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操办皇后的丧仪。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这日傍晚,她刚回到长春阁,紫烟就迎上来,满脸喜色。

“姑娘!大喜!”

沈清辞一愣:“什么喜?”

紫烟压低声音道:“李公公方才派人来传话,说陛下明日早朝,要下旨封后!”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紫烟继续道:“听说朝臣们吵翻了天,有人说您出身不够,有人拿您当过秀女说事,可陛下压下去了。明日一过,您就是皇后了!”

沈清辞站在院子里,望着西边那片晚霞。

火烧一样的红,铺满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死在冷宫那个冬天。

那天也在下雪,很大很大的雪。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屋顶的裂缝,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下辈子,再也不要做人。

可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睁开眼睛,回到十五岁那年,听见母亲说:把若薇的名字换成清辞的,她命硬。

这一次,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静静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后来的事,一件件,一桩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表妹哭着求她,未婚夫骂她自私,母亲摔了她的茶杯。她笑着给他们泡茶,笑着道歉,笑着说全听母亲安排。

然后圣旨来了,封的是她。

表妹进了宫,当了浣衣奴。

未婚夫进了大牢,等着秋后问斩。

母亲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现在,她要当皇后了。

沈清辞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晚霞,嘴角慢慢弯起来。

“紫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很,“明日大典,你给我梳头。”

紫烟用力点头:“是,姑娘!”

夜深了。

沈清辞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明月。

门忽然被敲响。

紫烟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是李德全。

他笑眯眯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沈尚宫,陛下让咱家送来的。”

沈清辞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顶凤冠。

金丝编就,珠玉点缀,正中一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她抬起头,看着李德全。

李德全笑道:“陛下说,这是孝惠皇后的遗物,先帝爷亲手给她戴上的。如今传给沈尚宫,盼您和陛下,也能像先帝和孝惠皇后那样,恩爱白首。”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

她低头看着那顶凤冠,看着那颗红宝石,看着那些细细的金丝。

良久,她抬起头,对李德全道:“劳烦公公替臣女谢过陛下。”

李德全笑着点头,转身走了。

沈清辞捧着那凤冠,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凤冠上,那些珠玉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像满天繁星。

第二日,大典。

沈清辞天不亮就起了,沐浴更衣,梳头化妆,一样一样,仔仔细细。

紫烟手巧,给她梳了个高高的凌云髻,把那顶凤冠稳稳戴上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眉眼还是那张眉眼,可气度,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的自己。

那个被灌了安神茶,昏睡不醒的小姑娘。

那个醒来后,发现自己名字被换掉,哭着求母亲收回成命的小姑娘。

那个被母亲扇了一耳光,骂“不识好歹”的小姑娘。

那个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最后被人抬回屋里的小姑娘。

她现在站在这里,戴着凤冠,等着去接受百官的朝拜。

沈清辞对着铜镜,慢慢弯起嘴角。

吉时到。

她穿着大红色的凤袍,从长春阁出发,一步步走向太和殿。

两边站满了人,宫女太监,文武百官,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得不疾不徐。

走到太和殿门口,皇帝站在那里,等着她。

他今日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她看得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望着她,亮得像燃烧的火。

她走到他面前,跪下去。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然后,他们并肩走进太和殿。

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沈清辞站在皇帝身侧,望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望着那些或敬或畏或羡慕或嫉妒的眼神。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

浣衣局的方向,有一个人正蹲在水井边搓衣裳。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一下一下,机械地搓着。

宫门外,有一个人正跪在地上乞讨。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沈清辞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起。

这一世,她靠着自己,站上了这权力的巅峰。

那些曾经伤害她的人,有的在受苦,有的在等死,有的已经死了。

而她,站在这里,戴着凤冠,俯瞰这万里江山。

礼官高唱:“跪——”

百官再拜。

皇帝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沈清辞偏过头,看着他。

他也正看着她。

“朕要的不是妃子,”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只有她能听见,“是能并肩看这江山的人。”

沈清辞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一直笑到眼睛里。

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8

大典之后,沈清辞搬进了凤仪宫。

这里曾经住过先皇后,如今换了主人。陈设还是那些陈设,可窗前的花换了,帐子的颜色换了,连廊下的鸟笼都换了新的。

紫烟如今升了掌事姑姑,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娘娘,您看这盆牡丹开得多好,今儿早上刚开的,陛下让人送来的,说是御花园里今年开得最好的一盆。”

沈清辞正在案前批阅六宫的折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盆牡丹。

大红的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放窗台上吧。”

紫烟应了一声,把花搬过去,又凑过来道:“娘娘,今儿浣衣局那边递了话,说有人想见您。”

沈清辞的笔尖顿了顿。

“谁?”

紫烟压低声音:“沈若薇。”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放下笔。

“她说什么?”

紫烟道:“她没说,只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有话要说。”

沈清辞望着窗外那盆牡丹,很久没说话。

紫烟小心翼翼道:“娘娘若是不想见,奴婢去回了她。”

沈清辞摇摇头。

“让她来。”

沈若薇比沈清辞想象的老得多。

她今年才十七岁,可那张脸,看着像三十。又黄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睛深深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枯草似的堆在头上。

她跪在凤仪宫的正殿里,穿着浣衣局那身半旧的灰扑扑的宫装,和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沈清辞坐在上首,低头看着她。

她跪在下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角落里的更漏,一滴一滴,不紧不慢。

良久,沈若薇先开口了。

“表姐……”

沈清辞打断她。

“该叫皇后娘娘。”

沈若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辞。那双曾经水汪汪的眼睛,如今黯淡无光,里面盛满了恐惧和哀求。

“皇后娘娘,”她改了称呼,声音发颤,“奴婢……奴婢求您开恩。”

沈清辞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开什么恩?”

沈若薇膝行两步上前,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想求您,放奴婢出宫。”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沈若薇继续磕头,一个接一个,磕得砰砰响。

“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奴婢当年不该抢您的未婚夫,不该让舅母换您的名字,不该进宫偷东西陷害您……奴婢错了,奴婢都认,求您放奴婢一条生路……”

沈清辞放下茶盏,慢慢开口。

“你知不知道,按宫规,偷窃宫物是什么罪?”

沈若薇的身子僵住了。

沈清辞继续道:“杖三十,发配浣衣局。你已经挨了打,也去了浣衣局,这罪已经罚过了。”

沈若薇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

“那……那奴婢可以出宫了?”

沈清辞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谁说出宫就不用受罚了?”

沈若薇愣住了。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偷窃宫物,宫里罚了。可你陷害我,这事还没算。”

沈若薇的脸刷地白了。

沈清辞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们还小,她七八岁,沈若薇五六岁。沈若薇打碎了她最喜欢的瓷娃娃,却哭着说是她打的。母亲信了,罚她在院子里跪了一个时辰。

她跪在太阳底下,晒得头晕眼花,沈若薇躲在廊下,冲她做鬼脸。

那一年她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表妹真可爱,连做鬼脸都可爱。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

“沈若薇,”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若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一件件数给她听。

“我八岁那年,你打碎了我的瓷娃娃,赖在我头上,害我跪了一个时辰。”

“我九岁那年,你偷了我的簪子,说是自己买的,母亲还夸你有眼光。”

“我十岁那年,你推我掉进池塘,自己跑去喊救命,说是我不小心掉下去的。母亲没骂你,反而骂我笨,走路都走不稳。”

“我十一岁那年……”

“别说了!”

沈若薇忽然尖叫起来,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头。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你别说了!”

沈清辞停下来,看着她。

沈若薇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鼻涕流了满脸,狼狈得像一条狗。

沈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她转身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你走吧。”

沈若薇愣住了,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沈清辞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不再看她。

“回浣衣局去,好好干活。若再犯错,谁也救不了你。”

沈若薇跪在原地,很久很久。

最后,她磕了一个头,踉跄着站起来,被人带了出去。

紫烟送完人回来,满脸不解。

“娘娘,您就这么放过她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盆牡丹。

“放过她?”

她弯起嘴角,笑了笑。

“浣衣局的活,够她受一辈子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清辞这个皇后,当得比想象中顺利。

皇帝待她极好,六宫的事都由着她做主,朝臣们起初还有微词,后来见她处事公允、手段了得,也慢慢闭嘴了。

这日傍晚,她批完折子,正想去御花园走走,紫烟进来通报。

“娘娘,宫门外有个人,说是您的旧识,想见您一面。”

沈清辞心里一动。

“谁?”

紫烟的表情有点古怪。

“是……是陈廷轩的母亲。”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陈廷轩的母亲,她当然记得。当年她和陈廷轩订亲时,这位老太太待她还算和气,逢年过节还送过几回东西。

后来她进了宫,陈廷轩和沈若薇勾搭上,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只当不知道。

再后来陈廷轩入狱,秋后问斩,这位老太太一夜之间白了头。

“让她进来吧。”

陈老太太比沈清辞想象的老得多。

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深,背也驼了,走路颤颤巍巍,要人扶着才能站稳。

她进了殿,看见沈清辞,就要跪下。

沈清辞让人扶住她,赐了座。

陈老太太坐在锦凳上,老泪纵横。

“皇后娘娘,老身……老身是来求您的。”

沈清辞看着她,没说话。

陈老太太抹着泪道:“老身那儿子不争气,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死有余辜。可老身就这一个儿子,他死了,老身也活不成了……”

她说着,忽然从锦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皇后娘娘,老身求您,求您开开恩,饶他一条命吧!哪怕流放三千里,哪怕充军边疆,只要留他一条命,老身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磕得额头青紫,看着她老泪纵横的脸。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她才十岁,母亲带着她去陈家做客。陈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这孩子生得好,以后给我们廷轩当媳妇吧。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什么叫媳妇,只知道这个老太太笑得真慈祥,像她想象中的祖母。

后来她真的和陈廷轩订了亲,老太太逢人就夸,说这儿媳妇选得好,又乖巧又懂事。

再后来她进了宫,陈廷轩和沈若薇勾搭上,老太太一声不吭,只当不知道。

再再后来,陈廷轩入狱,秋后问斩,老太太一夜白头,到处求人。

如今求到她面前来了。

沈清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的泪。

她想起上辈子,死在冷宫那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躺在冰冷的地上,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人来救她,没有人为她求情,没有人记得她。

她死的时候,陈老太太在做什么?

大概在忙着张罗陈廷轩和沈若薇的婚事吧。

沈清辞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送客。”

紫烟上前,扶起陈老太太,往外走。

陈老太太挣扎着,拼命回头,嘴里喊着什么。

沈清辞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门关上了,殿里安静下来。

她放下茶盏,望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

夕阳的余晖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红。

她忽然想起皇帝说过的话。

“朕帮你,是因为朕看不下去。”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这辈子,她靠自己,站上了这权力的巅峰。

那些曾经伤害她的人,有的在受苦,有的在等死,有的已经死了。

而那个帮了她的人,此刻正在御书房批折子,等着她一起去用晚膳。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紫烟,摆驾御书房。”

这日傍晚,皇帝和皇后并肩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俯瞰着整座宫城。

夕阳西下,余晖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屋顶,近处的花木,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光。

沈清辞望着远处浣衣局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正蹲在水井边搓衣裳。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一下一下,机械地搓着。

又望向宫门外。

那里有一个人,正跪在地上乞讨。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和街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皇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弯起。

“看什么呢?”

沈清辞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他。

“看风景。”

皇帝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

“这风景好看吗?”

沈清辞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天空。

“好看。”

皇帝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得像一眼望到底的溪水。如今却深得像一口井,里面藏着太多太多东西。

可他看得懂。

“走吧,”他揽着她转身,“该用晚膳了。”

两人并肩走下假山,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亮得惊人,美得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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