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快乐之道
短篇小说篇幅虽小,却蕴含丰富主题 #生活乐趣# #读书乐趣# #小说鉴赏#

一
这街东住的人家,但凡早起推开窗,总能瞧见周二爷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他站得也不直,微微佝着背,两只手抄在袖筒里,像一截晒蔫了的篱笆桩子。可你要是凑近了细看,他那张脸上却挂着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带着热乎气的笑。
“二爷,又站桩呢?”
“站什么桩,等人。”
“等谁?”
“等个送豆腐的。”
问话的是街西的孙裁缝,正拎着尿壶往茅房走,听了这话便站住脚:“送豆腐的?那王老五不是天不亮就过一趟吗?”
周二爷点点头,又摇摇头:“王老五的豆腐太老,我等的那个,是东边新来的,豆腐嫩,卤水点得轻,还带一股子井水味儿。”
孙裁缝听了直咂嘴:“二爷,您这嘴,比我们那口子做衣裳的尺子还精细。”
周二爷便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嘴精细,是日子太粗。粗得硌牙,总得找点细的嚼嚼。”
这话孙裁缝听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晓得周二爷是个怪人,五十多岁了,孤身一人住着三间大北房,不种地,不做买卖,也不大出门应酬。听说早年间在外头做过官,后来不知怎的回来了,就这么闲着,一闲闲了十来年。
豆腐挑子果然来了。那挑担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脸膛黑红,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毛巾比脸还白。周二爷迎上去,也不讲价,从袖筒里抽出一个青花碗,碗底印着一尾小鱼。后生掀开笼布,用铜片铲起四角豆腐,齐齐整整码在碗里,那豆腐颤巍巍的,像四块刚蒸好的鸡蛋羹。
“今儿多加了一勺卤。”后生说。
周二爷低头看那豆腐,又抬头看那后生,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掌心里攥了攥,才递过去。后生接了钱,挑着担子又往前走,一路走一路吆喝:“豆——腐——”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把整条街的人都从被窝里拽起来。
周二爷端着碗往回走,走到自家门口,忽然停下来。门口蹲着一个人,是个要饭的老婆子,头发白得像芦花,脸上褶子压着褶子,手里捧着一个豁了口的黑碗。那碗里空空如也,连个米粒都没有。
周二爷站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碗,又抬头看看老婆子的碗。老婆子也看他,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你等着。”周二爷说。
他端着碗进了院子,不多时又出来,手里还是那个青花碗,碗里却换了东西——四块豆腐没了,变成了四个窝头,窝头还冒着热气。
老婆子接了碗,也不道谢,抓起一个窝头就往嘴里塞。塞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周二爷蹲下来,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拍出好大一个嗝。
“慢点吃,没人抢。”
老婆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这才含糊不清地说:“你是好人。”
周二爷摇摇头:“我不是好人。我是馋人。”
“馋什么?”
“馋那口嫩的。”
老婆子听不懂,只顾低头啃窝头。周二爷也不解释,就那么蹲着,看太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
这时候,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梳着光溜溜的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个木盆,盆里盛着要洗的衣裳。她看见周二爷蹲在门口,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二爷,又做好事呢?”
周二爷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恍惚。这妇人姓柳,叫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她男人在城里当伙计,一个月回来一趟,平常就她一个人带着个七八岁的闺女过活。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不是做好事,”周二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是换个碗。”
柳氏低头看他手里的青花碗,碗底那尾小鱼在日光里游动。她忽然想起什么,脸微微红了一下,端着木盆往井台那边去了。
周二爷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蓝布衫拐过墙角,不见了。
二
晌午的时候,周二爷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有一张竹躺椅,躺了十来年,竹子都包了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玉。他就那么躺着,眯着眼,听树上的知了叫。叫得急了,他就皱皱眉;叫得缓了,他就松口气。好像那知了叫的不是知了,是他自己的心跳。
院门虚掩着,忽然被人推开一道缝,探进来一个脑袋。那脑袋剃得光光的,头皮泛着青,是隔壁的孙裁缝家的小子,叫孙福,今年十二,正是讨狗嫌的年纪。
“二爷,二爷,您在家呢。”
周二爷没睁眼:“我不在家,这是魂儿躺在这儿。”
孙福嘿嘿一笑,挤进门来,手里攥着个东西。他走到躺椅跟前,把那东西往周二爷眼前一送:“您看这是啥?”
周二爷这才睁开眼。孙福手里是一块石头,青灰色,巴掌大小,形状像个卧着的兔子,眼睛那儿偏偏有两粒白点,活像兔子的眼珠。
周二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这是块好石头。”
孙福眼睛一亮:“值钱不?”
“值什么钱?”周二爷把石头还给他,“石头就是石头,值钱的是看石头的人。”
孙福听得糊里糊涂,把石头往怀里一揣,又问:“二爷,您天天躺着,不闷得慌?”
“闷什么?我忙着呢。”
“忙什么?”
“忙着听知了叫。”
孙福撇撇嘴:“知了叫有什么好听的?我们村东头有个说书的,那才叫好听呢,说的是《水浒传》,武松打虎,可带劲了。”
周二爷坐起身,看着孙福,忽然问:“你说,武松打完了虎,高兴不?”
“那肯定高兴啊,成了英雄了!”
“高兴完了呢?”
孙福愣住了,挠挠光头,挠出几道白印子:“完了……完了就完了呗,还有什么?”
周二爷躺回去,又眯上眼:“完了就是下一回。打完了虎,还有别的。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高兴。”
孙福听不懂,也不想懂。他只觉得这老头怪得很,好好的高兴事,让他一说,就变得没滋没味的。他揣着石头,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知了还在叫,叫得比先前更响了。周二爷听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今儿这知了,比昨儿那知了,中气足些。”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这回进来的不是孙福,是个女人——柳氏。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什么,脸上一副想说又不好说的神气。
周二爷赶紧坐起来,整了整衣襟:“柳嫂子,有事?”
柳氏走进来,把那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今儿包了粽子,给您送几个尝尝。”
周二爷低头一看,碗里是三个粽子,个头不大,裹得紧实,粽叶还冒着热气。他抬起头,想说句客气话,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包的?”
柳氏点点头,脸又红了。她这人脸皮薄,跟人说话就红脸,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周二爷拿起一个粽子,剥开,咬了一口。是红枣的,枣子去了核,甜得恰到好处。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好吃。”他说。
柳氏站在一旁,两只手攥着围裙角,攥得紧紧的。她看周二爷吃粽子,看得出了神,忽然问:“二爷,您一个人,不冷清吗?”
周二爷停下咀嚼,抬头看她。日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刚浇过水的青菜,鲜灵灵的。
“冷清?”周二爷慢慢咽下嘴里的粽子,“冷清是什么?是屋里没人,还是心里没人?”
柳氏愣了愣,没接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我该回去了,丫头还等着呢。”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周二爷望着她的背影,望到那蓝布衫消失在门口,才收回目光。他看着碗里剩下的两个粽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粽子,包得真紧。”他说。
三
过了端午,天就热起来了。热得槐树叶子都耷拉着,热得知了叫得有气无力的。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家里摇扇子。只有周二爷,还是每天早起到槐树底下站着,等那卖豆腐的后生。
豆腐还是那豆腐,嫩,滑,带着井水味儿。可周二爷吃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直到有一天,他端着碗往回走,走到柳氏门口,忽然站住了。
柳氏的院门紧闭着,门上挂着一把锁。那把锁是新的,铜的,亮晃晃的,在日光里刺眼。
周二爷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想敲门,可门锁着;他想喊人,可不知道喊什么。他就那么站着,手里的豆腐慢慢凉了。
后来他从孙裁缝那里听说,柳氏的男人在城里得了痨病,捎信来让她去。她带着丫头走了,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那男人,听说不行了。”孙裁缝压低声音说,“柳氏这一去,怕是守寡的命。”
周二爷没吭声。他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搬家。那些蚂蚁排成一长溜,扛着白色的卵,急急忙忙地往墙根底下钻。
“二爷?”孙裁缝叫他。
周二爷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蚂蚁,”他说,“搬一次家,得死多少?”
孙裁缝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等他回过神来,周二爷已经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脚底下绑了沙袋。
那天晚上,周二爷破天荒地没睡觉。他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天上,又一颗一颗地隐去。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井台边,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流了一身。他打了个哆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他说。
从那以后,周二爷还是每天早起到槐树底下等豆腐。可卖豆腐的后生发现,周二爷的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端着碗,能发好一会儿呆。豆腐凉了,他也不觉。
“二爷,您有心事?”后生问。
周二爷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说:“没有。就是这豆腐,吃着没以前香了。”
后生低头看看自己的豆腐,又抬头看看周二爷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想了想,说:“二爷,明儿我给您多加一勺卤。”
周二爷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好。”他说。
四
转眼入了秋。槐树叶子黄了,落得满地都是。早起扫地的人多了,刷刷刷的声音,像下小雨。
周二爷还是老样子,只是出门的时候,手里多了根拐杖。那拐杖是枣木的,被他摸得光溜溜的,拄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这天他拄着拐杖走到槐树底下,却发现卖豆腐的后生没来。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太阳都升起来了,还是没来。
他心里纳闷,往回走的时候,特意绕到街西头去看。卖豆腐的后生住在那里,租了间小屋,一个人过活。
小屋的门关着,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回乡奔丧,暂停半月。”
周二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纸。纸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哗啦哗啦地响。他把那张纸按平了,按得服服帖帖的,才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到半路,遇见孙福。孙福长高了一截,嗓子也开始变声,说话像公鸭叫。他看见周二爷,跑过来问:“二爷,您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豆腐呢?”
“卖豆腐的回乡了。”周二爷说。
孙福哦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二爷,您知道吗?柳婶子回来了。”
周二爷的拐杖顿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昨儿傍黑到的,我亲眼瞧见的。就她一个人,那丫头没回来。听说那丫头留给她婆婆了,她婆婆不放手。”
周二爷没再问。他往前走,走得很慢。孙福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柳婶子瘦了好多,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我娘说,她男人没了,往后可就难了……”
周二爷停下来,回头看了孙福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让孙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回家去吧,”周二爷说,“你娘该找你了。”
孙福应了一声,跑了。跑出老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周二爷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像一棵老树。
那天夜里,周二爷又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他端着那个青花碗出了门。碗里不是空的,装了四个窝头,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柳氏门口,站住了。
门虚掩着。
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想敲门。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抬起,放下,抬起,放下。如此三番,那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柳氏站在门口。她果然瘦了,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她穿着孝,白的,像一片雪。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二爷把碗递过去。
“趁热吃。”他说。
柳氏低头看那碗。碗底印着一尾小鱼,在窝头底下,游不出来。她接过碗,手指碰着他的手指,凉凉的,像秋天的井水。
“二爷。”她叫了一声,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周二爷点点头,转身走了。笃,笃,笃,拐杖点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点得很稳。
柳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走到槐树底下,拐个弯,不见了。
她低头看碗里的窝头,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眼泪忽然掉下来,掉在窝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子。
五
这年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就下了一场大雪。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镇子都埋了半截。街上没人,都猫在家里烤火。
周二爷也烤火。他的火盆是铜的,擦得亮亮的,炭火烧得红红的,照得屋里暖洋洋的。他就那么坐在火盆边上,坐一天,也不觉得闷。
有时候孙福来看他,给他带些新鲜事。什么王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什么李家的老头跟儿媳妇吵架一气之下跳了井又被人捞上来,什么县太爷的小舅子开了一家当铺专坑穷人。周二爷听着,有时笑笑,有时叹口气,有时什么都不说。
这天孙福又来了,一进门就跺脚,跺掉鞋上的雪。他跺完了,搓着手凑到火盆跟前,神秘兮兮地说:“二爷,我告诉您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柳婶子要走了。”
周二爷的手顿了一下,炭火的光在他脸上一跳。
“走?往哪儿走?”
“回娘家。”孙福说,“我娘说的。柳婶子的娘家来人接了,说是她兄弟给她寻了一门亲,让她回去嫁人。”
周二爷没吭声。他看着炭火,看得出了神。那炭火红红的,软软的,像能化掉一切似的。
“二爷?”孙福叫他。
周二爷抬起头,脸上挂着笑,还是那副笑模样:“好事。嫁人是好事。”
孙福眨眨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忽然觉得这屋里太静,静得让人不自在。炭火噼啪响了一下,吓了他一跳。
“我回去了。”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二爷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火盆边上,看着炭火,一动不动。
孙福走了。门关上,屋里又安静下来。周二爷坐了很久,久到炭火都暗了,久到窗外的天黑透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打开,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块石头。就是那年孙福给他看的那块,像卧兔的。后来孙福说这石头不吉利,扔给他了。他一直收着,收了这些年。
他把石头举到灯底下看。那两粒白点还在,亮晶晶的,像兔子的眼睛。兔子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也傻,”周二爷对着石头说,“卧在这儿不动,能等到什么?”
石头不说话。
周二爷把石头包起来,放回柜子里。他躺到床上,睁着眼,望着房梁。房梁黑黑的,看不清。可他记得那上面刻着一行字,是他年轻时候刻的: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刚中了举,春风得意,觉得这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他刻这行字,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太得意,好日子不长久。
如今他老了,那行字还在,墨迹都褪了色。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地白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周二爷拄着拐杖出了门,一步一步地,走到柳氏门口。
门开着,院子里有人在收拾东西。柳氏蹲在地上,往一个包袱里塞衣裳。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站起来。
“二爷。”
周二爷点点头,站在门口,没进去。
柳氏走过来,走到他跟前。她穿着新衣裳,不是孝了,是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显得人精神了些。可眼睛还是红的,肿的,像哭过。
“听说你要走了。”周二爷说。
柳氏点点头。
“回娘家?”
柳氏又点点头。
周二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是一块石头,卧兔的,眼睛那儿有两粒白点。
“拿着。”他说,“不值钱,留着玩。”
柳氏接过来,低头看那石头。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里汪着泪,却不让它掉下来。
“二爷,”她说,“您保重。”
周二爷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这冬天的太阳,有光,没多少热。
“走吧,”他说,“好生过日子。”
他转身走了。笃,笃,笃,拐杖点在雪地上,点出一溜小坑。那些小坑深深浅浅的,一直通到槐树底下。他在槐树底下站了站,抬头看那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落着雪,雪在日光里闪光。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站在这里等一个人。那人没来,他一直等,等到雪停了,等到天黑透了,等到后来,连自己等的是谁都忘了。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进自家院子,关上院门。
那天下午,柳氏坐着驴车走了。驴车从街上过,车轮轧着雪,咯吱咯吱响。她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有一块石头。她回头望,望那老槐树,望那棵老树底下的门。门关着,紧紧的。
驴车拐过街角,什么都看不见了。
六
柳氏走后,日子过得慢起来。慢得像冻住了的河水,表面上看不动,底下还有细细的水流。
周二爷还是老样子,早起等豆腐,白天晒太阳,晚上烤火。只是等豆腐的时候,那卖豆腐的后生发现,周二爷跟他说话的时候,常常走神。说着说着,眼睛就飘到别处去了,飘到那棵老槐树上,飘到那扇紧闭的门上。
后生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点破,只把豆腐切得齐齐整整的,多搁一勺卤。
这年年底,后生也走了。他攒够了钱,回老家娶媳妇去了。临走的时候,特意来跟周二爷告别。
“二爷,往后没人给您送豆腐了。”
周二爷点点头,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他:“拿着,娶媳妇用。”
后生推辞不受。周二爷硬塞给他:“拿着。往后好好过日子,别学我,一个人瞎混。”
后生收了红包,眼圈红了红,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周二爷把他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走吧,走吧。有缘再见。”
后生走了。周二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那背影年轻,结实,走得快,几步就不见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院子里空落落的,屋子里也空落落的。他忽然觉得,这十来年,他好像什么都没等来,又好像等来了什么。等来了什么呢?他说不清楚。
这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青衫,骑着马,春风得意地往京城赶考。路边的桃花开得正艳,一片一片的,粉嘟嘟的,像云彩落在地上。他骑在马上,心想,这回一定要中,中了就娶个媳妇,生几个孩子,好好过日子。
忽然,马失前蹄,把他摔了下来。他摔在地上,抬头一看,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孝,瘦瘦的,脸看不太清,只有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手里是一块石头,卧兔的,眼睛那儿有两粒白点。
他伸手去接,一接,醒了。
窗纸发白,天快亮了。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望了很久。那房梁上的字,他看不清,可他记得每一个笔画。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他忽然笑了,笑出声来,笑得浑身发抖。笑完了,他坐起来,穿上衣裳,拄着拐杖出了门。
雪早就化了,地是干的。他走到槐树底下,站在那里,像往年一样。可他没有等谁,只是站着,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看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看街上的人一点一点多起来。
孙裁缝拎着尿壶从茅房出来,看见他,招呼道:“二爷,早啊。”
周二爷点点头。
“今儿不等豆腐了?”
“不等了。”
孙裁缝愣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问。他拎着尿壶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二爷还站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那年冬天,周二爷病了。病得不重,就是没力气,整天躺着。孙裁缝家的给他送饭,他吃一点,剩一点。孙福来看他,给他讲新鲜事,他听着,有时笑笑,有时点点头。
有一天,孙福又来了,一进门就嚷:“二爷,二爷,大新闻!”
周二爷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他。
孙福凑到床边,压低声音说:“柳婶子又回来了。”
周二爷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回来做什么?”
“不知道。就她一个人,带着个包袱,还抱着个孩子。”
周二爷沉默了一会儿,问:“孩子?哪来的孩子?”
“不知道。我娘说,许是她在那边生的。可那边不是还没嫁吗?也说不清楚。”
周二爷没再问。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孙福站了一会儿,悄悄退出去。
那天晚上,周二爷又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片桃花,还是那匹马,还是那个人。这回那人走近了些,脸也清楚了些。是柳氏,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抱着个孩子,站在桃花底下,看着他。
他下了马,走过去。走到跟前,伸手想摸摸那孩子的脸。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摸不着,只有桃花瓣落下来,落了一身。
“你回来了。”他说。
柳氏点点头。
“不走了?”
柳氏摇摇头。
他笑了,笑得很高兴,像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他正要说话,忽然又醒了。
窗纸又白了。他躺着,听外面的动静。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他等着。
敲门声响了。笃笃笃,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停,才拉开。
门外站着柳氏。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抱着个孩子,站在晨光里。那孩子睡得正香,脸红扑扑的,像刚熟的苹果。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柳氏开口了。声音还是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糯米糕。
“二爷,我回来了。”
周二爷看着她,看着那孩子,看着她们身后的槐树,看着槐树上面越来越亮的天。
他笑了。这回笑得很开,满脸的褶子都展开了,像一朵晒干的花,忽然泡在水里,又活过来了。
“进来吧。”他说。
七
柳氏这一回来,就没再走。她带着孩子住进了周二爷的院子,住进了东厢房。那屋子空了十来年,一直堆着些破烂,她收拾了三天,擦得窗明几净,又去街上买了几尺花布,做了新窗帘。
那孩子是个丫头,刚一岁多,刚会走路,刚会叫人。柳氏让她叫周二爷“爷爷”,她就叫,叫得含含糊糊的,像小猫叫。周二爷听了,脸上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光来。
“这孩子叫什么?”他问。
“还没起大名呢。在家里,都叫她丫头。”
周二爷想了想,说:“叫拾贝吧。拾起来的拾,贝壳的贝。”
柳氏不懂这两个字,周二爷就解释给她听:“就是海边捡贝壳的意思。海边的人,退潮了就去捡,捡着什么是什么,都是好的。”
柳氏听了,低头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周二爷,眼圈红了红,没说话。
从那以后,院子里就热闹了。丫头会跑了,满院子跑,追鸡撵狗,摘花拔草,一刻不得闲。周二爷就坐在躺椅上,看着她跑,看着看着就笑,笑完了又叹口气,叹完了又笑。
孙福还常来,来了就逗丫头玩。丫头叫他“福叔”,他就美得不行,逢人就说:“那丫头叫我叔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像村头的小河,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往前流。
转眼又到了春天。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摇。周二爷拄着拐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丫头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看了半天,问:“爷爷,看什么?”
“看树。”
“树有什么好看的?”
“树好看。你看这叶子,刚长出来,嫩得能掐出水。再过些日子,就老了,绿得发黑。再到秋天,就黄了,落了。一年一年的,就这么着。”
丫头听不懂,也不想懂。她拉着周二爷的手,说:“爷爷,回家,吃饭。”
周二爷低下头,看着她。那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他忽然觉得,这手比拐杖管用多了。
“好,回家,吃饭。”
进了院子,柳氏正在灶房忙活。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升到半空就散了。灶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香味飘出来,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周二爷在院子里站住了。他看看灶房,看看柳氏忙活的背影,看看丫头在井台边蹲着看蚂蚁,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知了叫的日子。
“爷爷,快来!”丫头喊他。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
吃饭的时候,柳氏忽然说:“二爷,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周二爷放下筷子,看着她。
柳氏低着头,手里攥着筷子,攥得紧紧的:“我想去城里找个活干。丫头大了,该念书了,得攒点钱。”
周二爷没吭声。他看看柳氏,又看看丫头,丫头正埋头扒饭,小嘴塞得鼓鼓的。
“你想去?”
柳氏点点头。
“丫头怎么办?”
“带着。城里有学堂,正好念书。”
周二爷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又放下。
“去吧。”他说。
柳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二爷,您……”
“我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怕没人管?孙裁缝家的小子天天来蹭饭,饿不着我。”
柳氏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扒得急,噎住了,咳起来。周二爷递过去一碗水,她接了,喝了一口,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
那天夜里,周二爷又没睡。他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又要变了。
丫头睡了,柳氏在屋里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东西。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那年自己坐在火盆边上,听孙福说柳氏要走的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人。后来那人来了,又走了,又来了。现在,又要走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东厢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屋里忽然传来丫头的哭声,哇哇的,像是做了噩梦。柳氏轻声哄着,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乖,不怕,娘在呢。”
周二爷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屋里,躺下,睡着了。
八
第二天一早,柳氏带着丫头走了。周二爷送到门口,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们走远。丫头回头朝他挥手,喊:“爷爷,爷爷,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他点点头,也挥挥手。
柳氏没回头,走得很快,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驴车等在街口,还是那年那辆,赶车的还是那个人。她们上了车,车动了,轱辘轧在路上,咕噜咕噜响。
周二爷站在槐树底下,一直站到那车看不见了,才拄着拐杖往回走。
院子里忽然空了下来。空得让人心里发慌。他在躺椅上坐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往里看。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一鼓一鼓的,像有人在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那天下午,孙福来了。他长成了大小伙子,在城里学木匠,回来歇几天。他一进门就嚷:“二爷,二爷,我回来了!”
周二爷正躺着,听见声音坐起来。孙福进了屋,往床沿上一坐,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给您带的。”
是一块木头,巴掌大小,雕成个人形,眉眼清清楚楚的,是丫头的样子。
周二爷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眶有点发酸。
“你雕的?”
孙福点点头,嘿嘿一笑:“雕得不好,您别嫌弃。”
周二爷摇摇头,把木头人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好。好得很。”
孙福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说了些闲话,忽然压低声音问:“二爷,柳婶子走了,您不难受?”
周二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难受什么?”
“她走了啊。”
“走了又不是不回来。”
孙福挠挠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总觉得这老头跟别人不一样,可不一样在哪儿,他又说不清楚。
“二爷,您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周二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图个高兴吧。”
“高兴?高兴就够了吗?”
“够了。高兴一天,是一天。高兴一年,是一年。能高高兴兴地活一辈子,比什么都强。”
孙福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周二爷又躺下,把那木头人举到眼前看。小丫头咧着嘴笑,露出两颗门牙,跟她本人一模一样。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那年自己站在槐树底下等豆腐,等来的不是豆腐,是一个要饭的老婆子。他把豆腐换成窝头给她,她说他是好人。他说他不是好人,是馋人。
现在想想,馋什么?馋那口嫩的?还是馋那点热乎气?
他也不知道。
九
柳氏走了之后,信倒是一直有。托人带回来的,有时是几句话,有时是几个钱。话里说丫头进了学堂,认得字了,会背《三字经》了。钱不多,是她给人洗衣裳挣的。
周二爷把钱收着,一个也没花。他把那木头人放在床头,天天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这一年,他的身子骨越来越差,走路得扶着墙,吃饭得慢慢咽。孙裁缝家的还是天天送饭来,他也吃不了多少,扒几口就放下了。
孙福从城里回来,见了他吓了一跳。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亮亮的,见人就笑。
“二爷,您怎么瘦成这样?”
“瘦了好,省粮食。”
孙福不说话了,蹲在门口,闷着头抽旱烟。抽了一袋,又装一袋,装了又抽,抽完才站起来,说:“二爷,我去把柳婶子叫回来吧。”
周二爷摇摇头:“别叫。她在那儿,丫头能念书。回来做什么?回来伺候我这糟老头子?”
孙福急了:“可您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样挺好。有吃有喝,有人说话,还想要什么?”
孙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孙福没走,就住在周二爷屋里。半夜里,周二爷忽然叫他:“福子。”
孙福一骨碌爬起来:“二爷,怎么了?”
“你听。”
孙福侧着耳朵听。窗外有风声,呼呼的,吹得树枝子响。还有什么?他听不出来。
“听什么?”
“听那风。”周二爷说,“你听,它从北边来,经过咱们这儿,往南边去。它知道要去哪儿吗?”
孙福愣了愣,摇摇头。
“不知道。可它还是走,一直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孙福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躺下来,睁着眼,望着房梁。房梁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周二爷还睡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微微起伏着。孙福看了他一会儿,悄悄起来,出了门。
他跑到街口,找到那个常来往城里带信的人,跟他说:“麻烦您给城里捎个话,就说周二爷不好了,让柳婶子快回来。”
那人应了,赶着车走了。
孙福站在街口,望着那车走远,才往回走。走到槐树底下,他忽然站住了。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比往年稀了些,可还是绿的,在风里摇。
他想起小时候,周二爷天天站在这里等豆腐。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老头为什么天天站着。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还是不懂。
他站了一会儿,进了院子。
周二爷醒了,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户。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方方的亮。
“二爷,我让人捎信去了。”
周二爷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捎什么信?”
“让柳婶子回来。”
周二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起一层细细的波纹。
“回来做什么?”
孙福急了:“回来照顾您啊!”
周二爷摇摇头,伸出手,指了指床头。孙福顺着看过去,是那个木头人,丫头的样子,咧着嘴笑。
“有她陪着,够了。”
孙福不说话了。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下午,周二爷睡着了,睡得很沉。孙福守着他,守到天黑,又守到天亮。中间他醒过一回,喝了口水,又睡了。
第二天傍黑的时候,周二爷忽然睁开眼睛。他望着窗户,窗户外面,太阳正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福子。”
孙福凑过去:“二爷,我在。”
“你听。”
孙福又竖起耳朵听。这回他听见了,远远的,有驴车的轱辘声,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
周二爷的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笑跟往常不一样,是那种心愿得偿的笑,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来了。”他说。
孙福跑出去,跑到街口。真的,一辆驴车正往这边赶,车上坐着柳氏,抱着丫头。丫头长高了一截,扎着两个小辫,远远看见他,就喊:“福叔!福叔!”
孙福迎上去,话都说不利索:“快,快,二爷等着呢。”
柳氏跳下车,抱着丫头就往里跑。跑进院子,跑进屋子,跑到床前。
周二爷躺在床上,眼睛还睁着,望着门口。看见她们进来,那笑更深了。
丫头扑到床前,叫:“爷爷!爷爷!我回来了!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打开,是一块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沾在纸上。
周二爷抬起手,想摸摸她的脸。手抬到半空,忽然顿住了,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床上。
柳氏扑通一声跪下来,抓住那只手。那手还是温的,软软的,像睡着了一样。
丫头不知道怎么了,还在说:“爷爷,吃糖,可甜了……”
柳氏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丫头仰起头,看见娘满脸的泪,吓了一跳,也哭了。
孙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也下来了。
窗外,太阳落尽了,天边还剩一抹红,慢慢的,那红也淡了,灰了,黑了。
风从北边来,经过这个院子,往南边去,吹得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
十
周二爷的丧事办得简单。街坊邻居都来帮忙,凑了点钱,买了口薄皮棺材,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子上。孙裁缝说,该立块碑,可不知道写什么。柳氏想了半天,说:“就写‘周二爷’三个字吧。他就叫这个。”
孙裁缝说:“那也太简单了。”
柳氏摇摇头:“他不图这些。”
碑最后还是立了,一块青石,上面刻着“周二爷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那是孙福加的,他说二爷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这句话。
出殡那天,丫头也去了。她不懂什么叫死,只知道爷爷睡着了,再也不会醒。她把自己那块化了的糖埋在坟前,说:“爷爷,给你吃。”
柳氏跪在坟前,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磕了三个头。磕完了,她站起来,拉着丫头的手,往回走。走几步,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
孙福跟在后面,一句话也没说。
回去的路上,路过那棵老槐树。树还是那棵树,叶子还是那些叶子,在风里摇。柳氏忽然站住了,望着那树,望了很久。
“福子。”她忽然开口。
孙福应了一声。
“你说,二爷这辈子,高兴吗?”
孙福愣了愣,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他等的人,都等到了。”
柳氏没再说话。她低下头,拉着丫头,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扇门前,她站住了。门虚掩着,像往常一样。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空的,那把躺椅还在,竹子的,包了浆,滑溜溜的。
丫头跑过去,往躺椅上一躺,眯着眼,学着周二爷的样子,说:“我忙着呢。”
柳氏看着,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柳氏没睡。她坐在院子里,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些星星。她想起那年送粽子,想起那年还石头,想起那年站在门口,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她忽然明白,那几年,她过的不是日子,是那个人给的日子。
丫头睡在屋里,睡得很香,梦里还叫爷爷。柳氏听着,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推开院门,站在门口,望着那棵老槐树。太阳升起来,照在树上,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也许该去给周二爷送碗豆腐。那豆腐要嫩,要滑,要带着井水味儿。还要多加一勺卤。
她转身进屋,拿了碗,出了门。
街上有人看见她,问:“柳嫂子,去哪儿?”
她说:“去买豆腐。”
那人说:“卖豆腐的早就走了。”
她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一直走到街口,站住了。
街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太阳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晃眼。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回去了。回去的时候,从那棵老槐树底下过,她抬头看了看那树。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说什么。
她听了一会儿,没听懂。
进了院子,丫头醒了,在屋里喊:“娘!娘!”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去。丫头光着脚站在地上,揉着眼睛问:“爷爷呢?”
她愣了愣,蹲下来,把丫头搂进怀里。
“爷爷去等豆腐了。”她说。
丫头仰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柳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等他等到了,就回来了。”
丫头想了想,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柳氏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枣树正开着花,小小的,黄黄的,一股甜香味。
她忽然想起周二爷说过的一句话。
“高兴一天,是一天。高兴一年,是一年。”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高了,照得满院子都是光。
风从北边来,吹过院子,往南边去。吹得枣树叶子摇啊摇的,像在跟谁招手。
远处,隐隐约约的,好像有吆喝声传来:“豆——腐——”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线,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又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听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
只有太阳还在照。
只有日子,还在往前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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