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秦腔热”迅速升温,秦腔人如何接住自己的“主角时刻”?|调查

发布时间:2026-06-18 18:07

秦始皇统一六国,建立了秦朝 #生活知识# #历史#

作者| 糖炒山楂

西演SPACE·易俗大剧院的三场秦腔大戏《白蛇传》《游西湖》《铡美案》,在大麦上各个价位的票皆已售罄;华清宫里,西演·青年团预备了《杨贵妃》《游西湖·鬼怨》《杨门女将·探谷》《白蛇传·断桥》等多出秦腔选段;钟楼脚下易俗社文化街区、幸福林带演艺大厅等《主角》同款名段,接连上演……

端午节的西安,即将掀起一场所有人预料之中的“秦腔热”。十余名梅花奖得主齐聚、各大剧团齐发力、青年演员接棒,所有秦腔人都在热情奔赴这场盛宴。

《主角》收官半月有余,爆剧长尾效应持续释放,但所有人也都在观望:这会是一场转瞬即逝的、碎片化的娱乐狂欢吗?地域文化能否承接住喷涌而来的浪潮,让年轻的观众从“看热闹”到“留下来”?

“也许会有人因为热潮来了又走,但古老的传承、优秀的剧目、专业过硬的梅花奖演员,一定会有观众在这里真正爱上秦腔”,出身梨园世家、30岁的“老戏迷”迪迪对此很乐观。据她观察,近几年秦腔戏迷中的年轻人占比本身就在提升,走进剧院的大学生越来越多。“好戏和好演员,养好观众”,这是必然的逻辑。

娱乐独角兽也借此机会采访了秦腔一级演员、就职于西安三意社的康亚婵,青年演员杨珂,听她们与秦腔的故事、看她们眼中的秦腔世界,近距离感受秦腔的魅力。

秦腔缘起:爱无止境,和“累得想逃跑”

“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这行算是选对了”,与秦腔“纠缠”了四十余年,康亚婵如今终于可以说出这句话。

对秦腔,康亚婵是有“家学渊源”的。她的母亲是当地农村剧团里的一名正小旦演员,小有名气,每逢年节庙会等都要提前一两个月去排戏。她的童年回忆里,可能没有母亲环绕灶台做饭,但一定有在村委会看母亲排戏的场景。这种耳濡目染,让她从小就非常爱秦腔。

这种“爱”让她在谈起秦腔学习和表演时,总是自带“柔光滤镜”。农村的戏校里硬邦邦的土地,“比电视剧里的条件要艰苦很多”,但为了热爱,流汗流泪流血亦是甜;下乡演出,她“习惯”了西北参差不齐的住宿条件、舞台环境,记住的是和戏迷打成一片、在农家户煮饭的场景,“很温馨、很有趣、很快乐、很有意义”。

(康亚婵供图)

让寡言的她侃侃而谈的,是《母子恨》的13分钟抢妆。“每次都跟打仗一样,连滚带跑的,需要在极短时间内自己完成正旦妆的卸妆和老旦妆的上妆,周围有拿毛巾的、有卸妆的、有递油彩的、帮忙穿衣服的,一环扣一环,紧张而有序”。紧张得连喝口水、上个厕所的时间都没有,但她真切爱着这种感觉。

直到现在,康亚婵仍然会在下台后通过视频去“复盘”自己每场表演的不足之处,去改进、去学习、去让自己更进一步。“主要还是一个字:爱。爱了才能去钻研、钻研了才能把它学好,永无止境”。

《主角》最戳中康亚婵的一幕,是苟师最后一次上舞台表演《鬼怨·杀生》,即使人已经倒下了,还不忘强撑最后一口气给观众谢幕。“看到这里真的很难受、忍不住流下眼泪。这就是秦腔人的戏比天大”。

同样是被亲人“推向”秦腔,杨珂的故事开局就没有那么美好了。因为奶奶喜爱秦腔,偶然得到了秦腔委培班招生的消息,就让彼时刚13岁、上初一的小杨珂去报了名。

刚开始的杨珂真的“特别不喜欢”秦腔,训练的艰苦甚至让她“想要逃跑”。她清晰记得,2018年的夏天出奇的热,在练完一个半小时的腿功后,她们又被老师拉到了正午的操场上做素质练习,单腿跳、双腿跳、侧跳、蛙跳,“中间几乎是不休息的,休息也是通过倒立去休息。真的很累,想要逃跑”。

很“忆秦娥”的一幕,是“戏曲小白”如何在学员中立足。艺术学校按照年龄分为大班和小班,杨珂被分在了大班,但零基础的她夹在梨园世家、或是有舞蹈功底的学员队伍里,不仅是学习的吃力,更是内心的自卑。“我练功都是偷着练的,我不希望练功被被人看到”。采访中,她谈及这段时光也多次用了“我比较笨”的表达。

(杨珂供图)

学习秦腔的第四年,杨珂第一次排大戏,《白蛇传》,她也只拿到了一个过场戏里小青的角色,略微无足轻重,排练中也一度被老师“忽略”。被秦腔推着向前,17岁的她,前途未卜。

深爱与被动,秦腔表演者的开局并不尽相同,但人生弧线总会在相似的地方交汇。

师承托举:现实版有自己的“忠孝仁义”

如今21岁的女孩断言,“秦腔正在成为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从“非常不喜欢”到慢慢接受、再到深爱,杨珂的秦腔人生开始出现起承转合,只发生在短短“两面”之间。——现实版的,一个青年演员和她的“苟师”。

拿到“小青”角色的杨珂,仍然只会在无人关注的角落练功,偶尔偷偷观察老师们给其他人排练、试图融入到自己的角色。但就是这样的她,突然有一天在排练室被齐爱云叫出了名字,指导她如何更规范地进行动作练习。齐爱云,一级演员、梅花奖得主、西安戏剧学院教授。

“老师居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感觉老师就是想拉我一把!这个举动给了我莫大的自信!”如今说起来这段经历,杨珂仍然很激动。这是她与齐爱云老师的第一面。

第二面,是她偶然遇见了齐爱云给别的学生排戏,《杀生》。自己不但被老师“破格”允许走进学习,更重要的是,近距离观看齐爱云排练走位,“老师深耕舞台数十年,早就积累了深厚的舞台底蕴和表演经验,但她每个动作依旧力求完美、每一口火都吐出了人物情感,让我特别感动、也特别有激情”。这是她真正感受到秦腔人的魅力,也埋下了她热爱的种子。

(杨珂供图)

前年冬至,她正式拜师齐爱云老师。今年夏天,她参加高考,目标大学正是西安戏剧学院。在她的规划里,如果能顺利考上大学,她想要在四年的大学生涯里强化基本功的同时,深化唱腔学习,也希望能够在之后学习老师的更多经典剧目。

师承传承,是秦腔文化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尊师尊重,亦被写进了秦腔人的骨血里。在秦腔里热爱了大半辈子的康亚婵,多次表示“一路走来的贵人非常多”。

康亚婵师从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秦腔老旦艺术开拓者李正华先生,并完整继承了其“嗑梆子”唱法。据她介绍,“嗑梆子”讲究的是过硬的节奏感,表演者一定要胆大心细,“稍微有点胆怯就会唱不进去、就会吃梆子”。用专业术语讲,是在秦腔的二六板里,重音推后的后半拍起。“嗑梆子的精髓,就是唱腔有俏皮感、不死板,让人物更加活灵活现”。

多年来,康亚婵始终将戏曲传承视作心头重任,除却日常登台演出的工作,其余大半时光都耗在了给单位青年演员的口传心授上,从不藏私、耐心指点。虽然仍会心痛于当下年轻人不够刻苦、不够钻研、难以像她们当时那般心无旁骛,但她仍然满怀激情。谈及接下来的职业规划,她直言,“到啥年龄做啥事,现在想的就是把学生带好,把自己学的戏传承好,不辜负老师的托举、也不辜负学生的期待”。

老派气质:站在流量的“对立面”

越是跟她们聊,就越能理解《主角》的“老派”气质。因为这就是秦腔最大的特质:无论是康亚婵还是杨珂,她们信奉爱岗敬业、推崇尊师重教、讲究德艺双馨;相信台下十年功台上一分钟的“慢功夫”。被流量绑架的时代,秦腔人恰恰好的出现、站在了流量的对立面。

康亚婵被戏迷称为“西北老旦一绝”。谈及为何选择老旦这个行当?她坦言,没进艺校前,师父教授的就是老旦。自己也是拿老旦的行当考进艺校的。艺校两年后开始分行当,根据嗓音条件,老师分的是正旦老旦的行业,正旦为主、老旦兼演。毕业以后到团上,也是正旦演得多一些;随着年龄增长,老旦就演得多了。

“现在演老旦,就是越演越爱演”,康亚婵直言。而这里面有一个很常见但可能很难被文艺从业者接受的词:年龄增长。尊重自身的身体状态、表演状态、心理状态,在合适的年龄段去扮演最适合的角色,寻找个人最自然、最舒服的状态,看似简单却很难坦然面对。

康亚婵甚至从不避讳谈年龄增长带给演员的影响。比如她仍然保持着少吃辛辣刺激食物保护嗓子、保证休息时间保障舞台状态等生活习惯,但于当下的她而言,每次上台前的心理素质考验也在叠加,比如她会担心体力不支、嗓子状态、气息够不够等问题。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蜷缩在表演“舒适区”。她是《岳母刺字》的岳夫人、《狸猫换太子》的李妃、《杨门女将》的佘太君、《铡美案》里的秦香莲、《黑叮本》里的李艳妃……各种不同性格、不同人生阶段、不同阶层的女性角色,被她演绎得精准到位、活灵活现。

康亚婵最喜欢的一出戏是《母子恨》,是她年过五十才排的。戏曲取材自民间真实故事,故事横贯刘慧贤的青年、中年和老年时期,再加上正旦、老旦在唱腔、表演身段等方面的不同,对演员的挑战不言而喻。

“这部剧可以说是把我几十年来的艺术积淀和舞台功力都呈现在里面了。虽然身体机能、嗓子状态都不如之前,但五十岁以后才是戏曲人‘会演戏’的阶段,艺术积淀、舞台功力、个人阅历都达到了兴盛阶段”,她解释。

21岁的杨珂想要继续深造学习,是因为在她看来,文化素养对诠释好戏剧人物是非常必要的。“只有真正了解人物背后的历史典故和人文情感,才能在舞台上杜绝程式化的表演,以有灵魂有情感的人物角色,和台下观众链接、共鸣”。这个思想觉悟,只能说碾压娱乐圈那些断句断不明白、哭笑都很模式化的流量们。

在秦腔的学习上,她们共同信奉着“秦腔没有捷径可走”、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真理。忆秦娥的吹火,被赋予了戏剧性处理,情感成了成功的催化剂,杨珂的吹火技能练习,才是真正的现实版本。

吹火不是靠蛮力实现的。它首先需要操作者把气息控制好,对吐气均匀、换气节奏、气息稳定,都有相当高的要求;其次是克服内心对火的恐惧。因为火可能会灼伤脸、眉毛、皮肤不太好的人可能还会过敏。“有要领的规范训练,慢慢突破心理障碍,消除对火的恐惧,再加上多次练习熟能生巧,就能想吹什么火就吹什么火了”。这个过程,在杨珂身上持续了一年。

(杨珂供图)

康亚婵的唱腔讲究、吐字清晰,在戏迷圈颇受推崇。谈及此她说得最多的却是:这是嘴皮子功,就是要长期练、日积月累的练习。当然练习也是有理论支撑的:“吐字是有讲究的,字必须是弹出来的,弹出来的字是有活力的、有弹性的,吐出来的字是死的。快唱腔就像是嗑瓜子一样,既要交代清楚、还不能把字咬死,让观众听着攒劲。”

接力棒:秦腔之困和秦腔人的使命感

让康亚婵心痛的现实是,秦腔正在面临断层的问题,甚至是从作曲、编剧到演员,全方位的断层断代。

这一方面是,特殊历史时期造成的秦腔表演艺术家被迫离开舞台,秦腔剧本曲谱、影像资料、戏服等被摧毁,秦腔元气大伤。如今能做的,就是把那些仍然在世的秦腔老艺术家们保护起来,“我们讲守正创新,就是要先把老艺术家的东西继承下来、然后才能开始谈创新”,康亚婵表示。

另一方面则是,当代年轻人在戏曲学习上存在不够敬业、不够刻苦,让传承再次出现了断代;短视频的兴起更是让一部分戏曲演员在流量中迷失,失去了学习戏曲的本心。“现在好苗子不好找,找到了好苗子人家也不刻苦学,青黄不接是我们非常头疼的一件事”,康亚婵表示。

“老艺术家留下的规范技艺是秦腔的根,是不能丢掉的核心;在守住根本的前提下,贴合当代观众、拉近和年轻人的距离,才能让秦腔这个古老的艺术得以传承”,杨珂的观点与康亚婵高度一致。对于流量,她同样是清醒的:“短视频的短暂热度代替不了舞台上的实力,演员就是要去练功、去排练,优质作品才是真正的底气”。

让康亚婵和杨珂兴奋的,是近几年年轻观众的占比越来越高。“原来受众都是一些中老年偏老年人,这几年一些小年轻90后00后非常多,演出结束他们也会到后来找我们签字、合影等”,在康亚婵的观察里,这是一群相当稳定的戏迷新力量,并不是逐浪而来一时兴起。

“开始还觉得有点惊讶,后来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情,因为培养观众也是要有接力棒的,就跟演员一样,要往下传承,一代一代、一茬一茬的来。”康亚婵表示。这或许与近几年秦腔本身也在主动破圈密切相关:不仅有戏曲进校园活动,还通过新媒体剪辑戏曲名段、推动戏曲名角儿走向台前。

不过康亚婵也强调,秦腔在走向年轻人的过程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尊重传统剧目表达,不能为了迎合市场去胡乱改编、或者去做一些低俗化的事情。“这是守正创新里的‘守正’,要分清楚科普和娱乐的界限。我们可以去做年轻化的推广,但也要坚守底线,不能把一个传统的、非常具有文化底蕴的东西搞得非常娱乐化”。

2019年,康亚婵表演的《黑叮本》片段被戏迷上传到B站,在她尚还不知道“B站是什么”的时候,名为“逐渐暴躁”的片段就已经在平台上揽获了近千万播放,这段越唱越快、越怼越刚的吵架,被网友称为“秦腔史上最燃吵架戏”。

回望这段大出圈,康亚婵总结了四个关键词。首先,感谢编剧,“没有一个脏字的吵架”,编剧的词儿写得非常好,“用了大量的典故”;其次,网友的倍速处理,让唱段更容易在年轻人中传播;再者,演员吐字清晰的唱腔,颇受年轻人喜爱。最后,平台托举,B站正在成为年轻戏迷去看戏、讨论戏的重要平台。

她没有说的,是她演绎的《黑叮本》本身就在戏迷之间和互联网上认可度颇高。康亚婵不仅完成了对戏剧节奏、人物情绪的精准把控,从慢到快到越来越快、从不生气到生气到吵架拍桌子,循序渐进;更精准拿捏了人物身份和秦腔的地域特质,“不仅要吵出皇家人的身份,还要吵出西北人的性格”。

事实证明,不需要恶搞或者迎合,秦腔本身就拥有着走进年轻观众心中的魅力。而越是地域的、越是全民的,从《阿嬷的情书》到《主角》,再到前两年的《繁花》《我的阿勒泰》,地域性也在成为文娱行业的新趋势,秦腔里最动人的本身就是其中西北人的精气神和灵魂。

(杨珂供图)

在杨珂看来,戏迷的年轻化也与青年演员密切相关。“西演青年团的演员,平均年龄在16-22岁,年轻人演戏虽然稚嫩、但也会有一种青春的活力。尤其是武旦能更好地展现年轻人的风采,让观众有一种更澎湃的感觉,这是独属于年轻人和年轻人之间的连接。”

传承的、创新的、短视频的、年轻化的,或许秦腔仍面临许多困境,但当下它也在迎来属于它的“最好的时代”,不是因为有多少人能成为“角儿”,只为着所有秦腔人都在劲儿往一处使,努力让这个古老的艺术被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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