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海对抗”到“天人共生”:黄康俊《鲨拜》对中国海洋小说的典范性贡献 /靳柯华
参加海滩清洁活动,为保护海洋生物做出贡献。 #生活乐趣# #日常生活乐趣# #环保生活实践# #户外环保旅行#

从“人海对抗”到“天人共生”
——黄康俊《鲨拜》对中国海洋小说的典范性贡献
□靳柯华
摘 要
1991年发表于《人民文学》的短篇小说《鲨拜》,是黄康俊深耕南海海洋叙事三十年的集大成之作,也是中国当代海洋文学突破西方“人海对抗”经典范式的里程碑式文本。该作品突破了长期主导中国海洋文学创作的西方“人海对抗”叙事范式,以南海外公岛千年采珠文明为叙事基底,依托“无嘴螺号”“鲨鱼图腾崇拜”“栈桥拜鲨仪式”等植根于南海民间生存经验的原创文化符号,建构起以“天人共生”为核心的本土海洋文学叙事体系。本文从思想范式的本土性重构、艺术表达的原创性探索、创作路径的在地化示范及作为中国海洋小说的典范价值四个维度,系统阐释《鲨拜》如何依托扎实的海岛生活经验,完成对传统海洋文学创作逻辑的系统性突破,最终塑造出兼具文化根脉、生态反思与人文关怀的中国海洋小说典范形态,为中国本土海洋文学的独立发展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参照坐标,成为中国当代海洋文学史上兼具开创性与标杆性的典范之作。
关键词
黄康俊;《鲨拜》;中国海洋小说;天人共生;海洋叙事范式;南珠文化;在地性写作

插图 刘以林
一、引言
自中国现代文学发轫以来,海洋题材长期处于文学版图的边缘位置。现代文学叙事长期锚定内陆乡土社会,海洋大多沦为故事的异域背景与人物逃离现实的精神出口,始终未能成为叙事的核心主体。即便在为数不多的海洋题材创作中,国内文坛长期存在两大创作偏差:其一,部分作品仅将海浪、沙滩、渔船作为乡土叙事的异域点缀,停留于表层景观描摹,未能触及沿海民众世代耕海为生的生存本质;其二,多数作品不自觉复刻西方海洋文学“人海对抗”的核心范式,以《白鲸》《老人与海》的叙事逻辑为模板,将海洋塑造为人类彰显主体性、试炼意志力的对抗性场域,片面书写人类征服海洋、战胜海险的英雄叙事,彻底背离了中国本土海洋文明千年延续的生存智慧与文化逻辑。
这一创作困境直至20世纪90年代才得以根本性突破。伴随改革开放纵深推进,东南沿海海洋经济蓬勃发展,一批深耕海岛渔村、拥有原生海洋生活体验的本土作家登上文坛,黄康俊便是其中的核心代表。作为土生土长的粤西南海作家,黄康俊长期深入雷州半岛海岛渔村采风扎根,与疍民、采珠人朝夕共处,系统搜集、整理了大量濒临消亡的南海民间传说、海岛民俗与耕海生存记忆。基于深厚的在地积累,其代表作《鲨拜》一经发表便引发文坛热议,被视为中国当代海洋文学摆脱西方叙事依附、走向自主成熟的标志性文本。
区别于传统海洋题材小说的冲突叙事,《鲨拜》摒弃了人与海洋、人与海兽的二元对立戏剧冲突,颠覆了“鲨鱼为恶、大海为敌”的固有认知,将鲨鱼重塑为庇佑岛民的“福禄寿爹”,将千年南珠采捞业重构为人与海洋互惠依存的神圣文化仪式。这种独属于东方海洋文明的叙事表达,填补了中国海洋文学本土海洋信仰书写的空白,更从思想范式、艺术表达、创作路径三个维度,构建起本土化海洋叙事的全新体系。时隔三十余年,重新审视《鲨拜》的文本价值,依然能够清晰窥见其对中国海洋文学叙事逻辑的颠覆性重构,及其为本土海洋文学独立发展开辟的全新创作路径。

插图 刘以林
二、思想范式贡献:对“人海对立”传统叙事的本土性超越
2.1 突破西方海洋文学的“对抗”迷思
在世界主流海洋文学叙事体系中,“人海对立”是长期占据主导的核心范式。从麦尔维尔《白鲸》中人与巨鲸的宿命对抗,到海明威《老人与海》中老渔夫与海洋生灵的殊死博弈,西方海洋文学始终将海洋塑造为人类的对立面与试炼场,将人类价值的实现依托于征服海洋、战胜自然的英雄叙事。这一叙事逻辑根植于西方大航海时代的文明基因,依托远洋探险、海外开拓、资源掠夺的发展底色,天然形成了“人定胜海”“征服自然”的价值内核,成为数百年来西方海洋文学不变的创作母题。
《鲨拜》从思想根源上彻底解构了这一固化范式,重构了东方视域下的人海关系。在小说的南海海岛叙事中,鲨鱼不再是凶险可怖的海怪与人类的敌对者,而是世代守护岛民、与人类共生共存的祖先图腾与灵性神祇。小说通过番公老人的口述记忆,打捞起被正史遮蔽的海岛集体记忆:古时特大台风倾覆全部采珠船队,唯有青年阿番被鲨鱼脊背托举获救;独臂海佬深海遇袭、命悬一线之际,亦是鲨鱼挺身而出击退天敌、护其生还,甚至为此身负创伤。代代相传的海岛记忆,构筑起岛民“敬鲨、护鲨、亲海”的生存信念,形成了人鲨共生、人海互惠的稳定生态契约。
这一叙事设定并非浪漫化的文学虚构,而是南海疍民、采珠人数千年生存经验的真实凝练。在传统农耕耕海时代,民众缺乏改造、掌控海洋的技术手段,面对变幻莫测的汪洋大海,并未滋生征服与对抗的执念,而是以敬畏之心谦卑处世,节制索取、虔诚献祭,以仪式化的尊重换取海洋的庇佑,构建出“人与自然共生”的朴素生存哲学。这一思想内核在黄康俊的系列海洋作品中一脉相承:《海蚀崖》中渔民读懂潮汐风浪、与大海和睦共处;《鬼海.鬼鳐.鱼贼》批判现代工业捕捞的无度索取与生态反噬,共同构成了对西方“征服式”海洋叙事的有力反拨。
相较于西方海洋文学执着于塑造人类对抗自然的英雄神话,黄康俊始终立足底层民众的生存视角,正视人类在自然面前的局限性,将中国传统“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落地为具体的海洋生存实践。这种超前的生态认知与人文思维,让《鲨拜》彻底跳出了同时期海洋文学的认知桎梏,具备了跨越时代的思想价值与审美高度。
2.2 打捞南珠文明被遮蔽的历史褶皱
《鲨拜》的思想价值,更体现为对官方正史叙事盲区的填补与南珠民间文明的系统性打捞。小说以“我”的调研视角切入,梳理《后汉书·孟尝传》《岭南丛述》《广东通志》等历代官方典籍,清晰呈现出正史对南珠文明的单一叙事:历代王朝将南海珍珠视为皇家专属贡品,特设媚川都、珠池太监、珠场司等机构垄断珠产,以严苛制度压榨珠民。正史详细记载了珠民“绳缒入海、以身采珠”的惨烈生存状态,记录了深海采珠的极高死亡率,却片面将鲨鱼定义为残害珠民的海兽,彻底遮蔽了岛民与鲨鱼共生依存的民间历史,消解了南海海洋文明的精神内核。
黄康俊以民间口述记忆对抗正史的单一叙事,撕开了南珠文明的双重历史图景:官方文本是冰冷的制度剥削与生存苦难,民间记忆则是温暖的人海共生与生命敬畏。小说并未止步于批判封建王朝对珠民的压榨剥削、书写浅层的苦难叙事,而是进一步聚焦现代化进程中传统海洋文明的失语危机。当机械化渔船取代传统木船、工业化养殖替代天然采珠,延续千年的耕海模式彻底瓦解,与之相伴的海洋信仰、共生规则、民俗仪式也逐渐走向消亡。番公老人日日手持无嘴螺号、伫立海边守望“福禄寿爹”的身影,正是传统海洋文明日渐式微的具象隐喻。
这种书写跳出了地域风情书写的浅层维度,将个体命运、海岛民俗与文明兴衰、生态命运紧密绑定。作品以文学的方式留存了濒临失传的南珠海洋文明记忆,其对文明消逝、生态失衡的深度反思,跨越了地域与时代局限,在当代海洋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的语境下,依然具备极强的现实意义。
2.3 洞察海岛现代性转型的深层困境
作为一部兼具审美性与思想性的海洋文本,《鲨拜》精准捕捉了海岛社会现代化转型的复杂阵痛与精神困境。小说中的外公岛是一个封闭自足的传统海洋社区,岛民世代承袭古法耕海采珠,遵循祖先流传的生存规则与信仰体系,形成了自给自足、人海和谐的稳态生存模式。而来自大陆的“我”,携带现代知识体系、城市文明认知与现代化价值观念,成为闯入传统海岛的现代性象征,构成了传统与现代的天然视角碰撞。
黄康俊摒弃了“现代文明进步、传统民俗愚昧”的二元对立叙事,客观呈现了海岛转型的多重悖论:现代化生产方式极大改善了岛民的物质生活,机械化养殖规避了深海采珠的生命风险,大幅提升了珠产产量与民众收入;但物质富足的背后,是传统生存方式的消解、海洋信仰的崩塌与精神根脉的流失。年轻一代摒弃了祖辈敬畏海洋、谦卑共生的生存准则,以功利化、掠夺式的态度对待海洋,彻底割裂了与传统海洋文明的精神联结。
独臂海佬是这一时代困境的典型缩影。他自幼浸润在鲨鱼崇拜的民俗信仰中,对海洋心怀敬畏、恪守共生准则,却在现代化浪潮的裹挟下,被迫融入掠夺式耕海的生存模式,背弃了毕生坚守的信仰。其内心的撕裂与精神的矛盾,是一代海岛民众的集体命运写照。黄康俊以温和悲悯的人文视角,客观书写传统与现代的碰撞、坚守与妥协的挣扎,不刻意褒贬、不强行定论,精准还原了乡土海岛现代化转型的精神阵痛,让作品超越了普通生态文学的表层书写,拥有了厚重的人文主义底色。

插图 刘以林
三、艺术表达贡献:海洋文学本土象征体系的原创性构建
3.1 “无嘴螺号”:三重象征的原创叙事载体
《鲨拜》最具艺术独创性的突破,在于提炼出“无嘴螺号”这一完全本土化、原创性的核心意象,构建了层次丰富、意蕴深远的象征体系,填补了中国本土海洋文学专属符号的空白。小说开篇便抛出极具悬念的细节:外公岛的螺号无需打磨开口,仅凭番公老人的胸腔共振便可发声,“我嘴不是嘴?”的反问,打破了现代科学的理性认知,构建起独属于海岛文明的精神逻辑。
这一原创意象承载着层层递进的三重象征内涵。其一,是社群联结的实用符号。无嘴螺号是海岛集体仪式的核心载体,每逢拜鲨祭海的神圣时刻,螺号声响彻海湾,召集全岛民众汇聚栈桥、共行祭礼,成为凝聚海岛社群、维系民俗仪式的精神纽带,承载着海岛集体的生存记忆。其二,是人海共生的信仰符号。岛民保留螺号的原生形态,摒弃人工改造的工具化思维,以“人器合一”的方式完成发声,隐喻着人与海洋不分彼此、共生共融的核心信仰,是南海海岛民众“天人共生”理念的具象实践。其三,是文明失语的现代性隐喻。无嘴螺号无法用现代声学原理解释,恰如本土民间海洋信仰无法被现代理性体系量化、定义与解读。外来理性视角的质疑与本土民俗经验的坚守形成强烈对冲,精准隐喻了现代化进程中,本土民间文化被主流科学话语边缘化、小众文明经验逐渐失语的现实困境。
区别于西方海洋文学通用的灯塔、船锚、风浪等标准化意象,“无嘴螺号”根植于南海外公岛独有的采珠文明与民俗传统,具有独一无二的地域辨识度与文化专属度,为中国海洋文学本土象征体系的构建提供了经典范本。
3.2 沉浸式感官叙事:还原海洋的原生生命质感
不同于多数作家远距离眺望海洋、概念化书写海景的创作弊端,黄康俊以沉浸式的五感叙事,全方位还原南海海岛的原生质感,让海洋从抽象的景观符号转化为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有触感的鲜活生命主体。
在视觉书写上,作者擅长以反差性笔触塑造人物与场景:番公老人面容沧桑斑驳、身形佝偻苍老,自带海边岁月磨砺的粗粝质感,眼眸却澄澈透亮、纯净如深海珍珠,苍老皮囊与纯粹本心的强烈反差,塑造出“海洋文明活化石”的经典形象。拜鲨之夜的海面月光如水,波光如寒光剑丛,鲨鳍划破暗夜海面的冷冽光影,营造出神圣肃穆、空灵壮阔的海洋意境,极具画面冲击力。
在听觉书写上,作者捕捉海岛独有的细碎声响:潮汐漫岸的轻响、海风穿港的呼啸、螺号飘摇的回音、鲨群争食的磨牙呼吸声,诸多原生态声音交织相融,构建出专属南海海湾的声景体系,让读者沉浸式置身于午夜祭海的神圣场景,真切感受海岛的静谧与庄严。
在触觉与嗅觉层面,热带海岛燥热的晚风、咸涩温润的海风、珍珠贝独有的海腥气、渔家甘蔗酒的清甜香气、珍珠脱壳的凉润触感,诸多细腻真实的感官细节层层叠加,褪去了文学书写的华丽修饰,以最质朴的笔触还原海岛生活的本真状态。这种全方位、沉浸式的感官叙事,根植于作者真实的海岛生活积累,彻底摆脱了海洋书写的悬浮感与概念化弊端,让文本拥有了厚重的生活质感与艺术感染力。
3.3 开放式留白:拓展海洋文学的反思空间
《鲨拜》的结尾采用极具美学张力的开放式留白处理,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小说闭环式叙事的局限,极大拓展了文本的思想容量与艺术生命力。小说尾声,海岛民众如期赴栈桥祭海、投贝献祭,却始终未见“福禄寿爹”的身影;番公老人手持无嘴螺号,向着苍茫空茫的大海声声吹奏,唯有无尽黑暗与寂静回应,故事至此戛然而止。
作者既未刻意渲染传统文明消亡的悲剧宿命,也未强行设置文明存续的圆满结局,而是刻意保留叙事空白,将多重思考空间留给读者。鲨鱼是否归来、古老信仰能否复兴、传统人海共生智慧能否在现代社会延续、海岛文明何去何从,一系列追问贯穿文本始终。这种留白式叙事,摒弃了作者的主观说教与观点灌输,引导读者主动参与文本解读与价值思考,从单一的故事阅读转向对文明传承、生态保护、现代性困境的深度思辨,让作品突破了时代与文本的局限,获得了恒久的艺术生命力。

插图 刘以林
四、创作路径贡献:为本土海洋文学提供在地化示范
4.1 史料与民间传说的双层互文结构
在叙事结构层面,《鲨拜》构建了“正史史料+民间传说”的双层互文叙事模式,打破了传统海洋文学以官方史料为绝对核心、民间民俗为点缀辅助的固化结构,实现了历史真实与民间记忆的双向互补、双向修正。小说以“我”的海岛调研之旅为叙事主线,串联起无嘴螺号、拜鲨仪式、独臂海佬人生际遇等鲜活的民间叙事,承载着海岛独有的民俗信仰与奇幻记忆;同时以史料查阅为叙事副线,援引《后汉书》《岭海舆图》等官方典籍,还原南珠采捞的历史背景、制度剥削与生存困境,为民间叙事提供坚实的历史支撑。
两条叙事线索形成精妙的互文对冲:正史记载鲨鱼为害人海兽、海洋为凶险绝境,民间记忆却记录鲨鱼护佑珠民、人海互惠共生;正史书写王朝对南珠资源的掠夺剥削,民间传说留存岛民敬海献祭、谦卑索取的生存智慧。这种“民间记忆中心化、官方史料背景化”的叙事策略,修正了正史叙事的片面性,填补了历史书写的盲区,构建出更加立体、真实、温暖的南珠文明全貌。这一创作手法为本土海洋文学提供了全新范式,启发后续创作者深耕民间海洋文化,以在地民俗记忆丰富、补全官方历史叙事,摆脱外来模板的依附性创作。
4.2 以“疑问句式”构建平等对话关系
小说极具特色的句式叙事设计,是其艺术创新的重要组成部分。文本中番公老人的对话多以反问、疑问句式呈现,“不懂是不?”“你可见不到‘福禄寿爹’是不?”等反复出现的问句,构成了独特的叙事节奏与对话张力。面对携带现代理性认知的外来者“我”,番公老人并未居高临下灌输民俗信仰,也未急于论证本土文化的合理性,而是以平等的反问引导“我”放下固有认知与现代偏见,主动观察、体悟、理解海岛文明的内在逻辑。
这种对话模式本质上是传统海洋文明对现代性话语的温柔回应,拒绝被现代理性体系单向定义、解构与同化,坚守本土文化的独立价值与内在逻辑。同时,层层递进的问句形成了解谜式的叙事节奏,带动读者跟随文本视角逐步解锁海岛信仰的真相,让番公老人的形象超越普通海岛长者,升华为本土海洋文明的精神载体,其每一次反问都是古老东方海洋文明对现代性困境的深刻叩问,极大提升了文本的思想张力与人文厚度。
4.3 “闯入者”视角降低本土文化传播门槛
《鲨拜》选取的第一人称“外来闯入者”视角,是其兼顾文化专业性与大众传播性的精妙叙事设计。叙事者“我”自幼生长于内陆海滨,对南海海岛的鲨鱼崇拜、无嘴螺号、祭海仪式一无所知,与普通读者的认知视角高度重合。“我”的疑惑即是读者的疑惑,“我”的探寻过程即是读者的认知过程,能够快速引导读者代入文本、沉浸式了解陌生的南海海洋民俗文化,极大降低了小众地域海洋文化的传播门槛。
同时,“闯入者”视角天然承载着现代文明与本土海洋文明的碰撞交融。“我”从最初的猎奇观望、理性质疑,到逐步放下偏见、理解信仰、认同共生智慧的心态转变,完成了现代认知对本土文化的接纳与和解。这一心理蜕变过程,引导读者完成对本土海洋文明的认知升级,打破了地域文化的传播壁垒,让小众的南海海岛叙事具备了普适性的文化价值,为本土海洋文学突破地域局限、实现广泛传播提供了绝佳的视角范本。

插图 刘以林
五、《鲨拜》作为中国海洋小说的典范价值
诞生于1991年的《鲨拜》,历经三十余年文学浪潮的检验,其文学价值、文化价值与范式价值不仅未曾褪色,反而在中国本土海洋文学的发展进程中愈发凸显,成为中国海洋小说摆脱西方叙事依附、建立本土审美体系的标杆性作品。在当代海洋生态危机加剧、海洋文化传承式微、人海关系亟待重构的现实语境下,《鲨拜》所承载的“天人共生”生存智慧、敬畏自然的生态理念、扎根本土的创作逻辑,依然具备深刻的现实启示与文学示范意义。
回望中国当代海洋文学的发展脉络,在《鲨拜》问世之前,国内海洋题材创作长期陷入双重困境:要么将海洋简化为乡土叙事的蓝色背景,照搬内陆农耕生存逻辑,消解海洋文明的独特性与独立性;要么生硬复刻西方“人海对抗”的英雄叙事,模仿《老人与海》的硬汉对抗模式,塑造脱离中国海洋生存现实的“征服式”渔民形象,本质上是外来叙事模板的机械移植,始终未能建立属于中国的本土海洋叙事体系与审美范式。
黄康俊以《鲨拜》完成了中国海洋文学的范式突围。作品彻底摒弃了西方“征服海洋、人海对立”的核心逻辑,也摆脱了海洋题材异域猎奇化、乡土附属化的创作误区,真正将海洋作为叙事核心主体,将疍民、采珠人等本土耕海群体作为核心叙事对象,以南海千年南珠文明为根基,以民间真实生存经验为素材,构建起一套完全自主、原生、独特的东方海洋叙事体系,首次清晰呈现了中国海洋文明“共生而非对抗、敬畏而非征服”的核心特质,筑牢了中国海洋文学的文化自信与审美根基。
《鲨拜》的典范价值,更体现为为本土海洋文学指明了清晰的在地化创作路径。在该作品之前,多数海洋作家依赖书本史料与想象虚构进行创作,极少深耕渔村田野、打捞民间记忆。《鲨拜》的成功证明,中国广袤海域蕴藏着海量未被挖掘的民间文化富矿,东海渔俗、黄海海神信仰、渤海耕海传统、南海珠民文化,各海域皆有独属于自身的文明根脉与叙事资源,无需依附西方叙事模板,便可生长出极具本土辨识度的优质文学作品。
在《鲨拜》的引领与启发下,大批新生代海洋作家扎根本土海域、深耕民间民俗,聚焦本土海洋文明书写,彻底扭转了中国海洋文学的模仿化、同质化困境。黄康俊后续创作的《瓜头鲸》《靓仔鱼》《海牛》等系列作品,亦延续了《鲨拜》开辟的在地化、本土化创作道路,持续丰富南海海洋文学版图。时至今日,《鲨拜》仍是国内海洋文学创作的重要参考范本,为本土海洋文学的持续深耕与创新发展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与范式支撑。
此外,《鲨拜》打通了文学审美与现实关怀的边界,实现了文本价值与社会价值的统一。作品并未将鲨鱼崇拜、拜鲨仪式包装为猎奇的海岛奇观,而是以文学叙事留存濒临消亡的南海海洋文明记忆,反思现代化进程中生态破坏、文化失传的双重危机。对照当下南海鲨鱼种群衰减、传统采珠文明消亡、海岛民俗日渐失传的现实,《鲨拜》以文学档案的形式留存了千年耕海文明的精神内核,让“天人共生”的古老智慧成为当代人海关系重构、海洋生态保护、海洋文化传承的重要精神参照。
归根结底,《鲨拜》的典范性在于其跳出了中国海洋文学的两大创作歧路:既不盲从西方对抗式叙事,不刻意塑造征服自然的英雄神话;也不消费本土民俗风情,不将海岛文化沦为大众猎奇的审美消费品。作者以数十年在地生活积淀为根基,从南海文明根脉中生长出纯粹的中国式海洋叙事,清晰阐释了中国海洋文明的独特精神内核,为中国海洋文学确立了独立、自主、深厚的审美品格与文化范式。
六、结语
三十余载岁月沉淀,让《鲨拜》超越了时代创作的局限,成为中国当代海洋文学史上兼具开创性与标杆性的典范之作。作品以“天人共生”的东方思想重构传统人海认知,以原创性文化符号搭建本土海洋文学审美体系,以史料与传说互文的创新手法、在地化的深耕书写,完成了对西方海洋叙事范式的系统性突破,构建起独属于中国的海洋文学创作体系。
在生态危机频发、人与自然关系持续失衡的当代社会,《鲨拜》所承载的谦卑敬畏、互惠共生的海洋生存智慧,为现代社会反思工业文明的过度扩张、重构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提供了珍贵的文学参照。作为一篇承载着南海千年文明记忆、凝聚着本土人文思考的经典文本,《鲨拜》不仅填补了中国本土海洋叙事的历史空白,其开辟的本土化、在地化、生活化的海洋文学创作道路,也将持续指引新时代中国海洋文学的创新发展,为中国海洋文化的传承与传播筑牢坚实的文学根基。
参考文献
[1]黄康俊. 鲨拜[J]. 人民文学, 1991(1): 34-47.
[2]柳和勇. 中国海洋文学历史发展简论[J]. 浙江海洋学院学报(人文科学版), 2010, 27(2): 1-6.
[3]刘羽琛. 论黄康俊《鲨拜》对中国海洋文学的范式突破与多元贡献[J]. 岭南文学评论, 2025(3): 45-52.
[4]范国富. 黄康俊小说《鲨拜》文化内涵解读[J]. 海洋文化研究, 2025(2): 78-85.
[5]黄康俊. 海蚀崖[M].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8.
[6]杨义. 中国海洋文学的文化谱系与审美建构[J]. 文学评论, 2018(4): 5-13.
[7]吴义勤. 新世纪中国海洋小说的叙事转向与价值建构[J].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2022(7): 128-141.
[8]张鸿声. 从“陆地中心”到“海洋主体”:中国当代文学的空间转型[J]. 文学评论, 2021(3): 78-86.
[9]陈晓明. “天人合一”美学的当代重构——论中国生态文学的本土思想脉络[J]. 文艺研究, 2023(10): 23-33.
( 作者系北京语言大学文学硕士研究生 )
网址:从“人海对抗”到“天人共生”:黄康俊《鲨拜》对中国海洋小说的典范性贡献 /靳柯华 https://c.klqsh.com/news/view/396180
相关内容
论黄康俊小说的东方海洋诗学 /汪恒南黄康俊海洋小说创作浅论 /周雪峰
汤一介对中华文化传承发展的贡献
为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贡献“上海智慧”
乙巳年澳大利亚华侨华人恭拜轩辕黄帝大典隆重举行
探险、旅行与贸易:前近代世界的海洋活动与海洋文化
隋俊波:与靳东分手后,父亲选婿终成幸福人生
中国人在海外取得科技,商业等方面的成就的励志故事?
姚莉:从上海滩歌坛新秀到全球经典音乐人
缔造中国现代美术的海上与岭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