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华歌：时间的味道｜名家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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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华歌

来源：河南日报

完全是一次临时动意。那天，我们只是很偶然地顺道拐了个弯儿，仿佛拐过了时间的某一重门扉，不经意间来到上河村，眼前豁然展现一片丝瓜地，满目绿意盎然，碧色漫漶，望不到边际，一排排郁郁葱葱的藤蔓上，无数翠绿鲜嫩、体态均匀的丝瓜静静地垂挂着，像是某个巨人随手拨弄过的琴弦，风过时分明听见极细微清幽的、来自大地深处的音声。“数日雨晴秋草长，丝瓜沿上瓦墙生。”眼前的情景，何止诗人杜汝能笔下一墙一院的丝瓜，而是无边无际的碧波起伏连绵，连呼吸都被浸染得鲜绿芳香了。这时候，我在想李义山的诗句或许可以改一改，“留得枯荷听雨声”是听时间之逝；而在这片鲜嫩芬馨的碧色里，时间仿佛有了可以咀嚼的味道：清幽、淡香、微甜、软滑、温润，颇像丝瓜本身。

此刻，正在相邻丝瓜地里忙碌的村人桂芳嫂告诉我们，眼前这块地，是辛明春带头流转的近六百亩丝瓜田，种植的丝瓜有食用和药用两种，每年五到九月是收获期。在明春的示范带动下，如今村里已种植丝瓜五千余亩，种植面积不断扩大。

我想见见辛明春，可惜她去市里开会了。但站在她的丝瓜地里，我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已经和她见面了——有些人的精神是会从土地上长出来的，看见她耕耘过的土地，仿佛看见了她。

从桂芳嫂那里，我们对她有了一些了解。明春品学兼优，上高中时，她的父亲突然瘫痪，失去劳动能力，生活不由分说将她抛向逼仄的转角，为了弟弟妹妹，她含泪辍学，随亲戚外出打工，帮母亲撑起家。异乡打拼十分辛劳，她和亲戚面对的是工钱被拖欠，好不容易挨到年终，老板玩起了消失术，开溜走人。风雪中，她和亲戚脸上布满泪痕，年轻的明春哭得嗓子都沙哑了。她和亲戚两手空空等车回乡的那个上午，偶然看见街道旁有人推着一车青绿丝瓜，时间不长全卖光了。她心中一动，好奇地上前询问，得知是大棚种植的，价格不菲。

这消息犹如一道光照亮她阴郁的心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咱村土质好，种啥成啥。”如果能种丝瓜，那么乡亲们不出村就能就业挣钱。说干就干，她回家说服了母亲，先在自家地里试种，见到收益后，就开始大面积种植。

当初，为寻找优质丝瓜种，了解各地丝瓜的长势状况，明春带着几个村民跑了很多地方，他们询问、观看、对比、分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为省钱顿顿吃泡面，住最便宜的小店，渴得喉咙冒烟，也不舍得买瓶矿泉水喝。找到优质丝瓜种，瓜苗出来了，风中，如婴儿手指般轻轻摇动，这嫩绿的希望让村庄笑语飞扬，明春心更是绸缎样柔软温润……

种丝瓜不简单，搭架、浇水、除草、施肥，及时查看每株的生长情形，需要照料婴儿般周到细心。作为村里的种植带头人，清晨的露水还挂在丝瓜藤嫩叶上，辛明春已蹲在田埂间，指尖轻轻拨开叶片查看蚜虫情况；她揣着笔记本跑遍县里的农技站，把专家讲的温湿度控制、水肥配比、整枝打杈等要点，认真记下来，又自费去外县的示范种植基地考察学习，多方虚心求教，回村后再挨家挨户上门指导，就这样，她在干中学、在学中干，干出了经验、干出了成绩。

夏夜里，明春要住在丝瓜田边临时搭起的棚子里看守。一次，夜半三更狂风暴雨突至，棚子被吹破漏水，她浑身透湿，好几天高烧不退。病愈后，她简单整修一下瓜棚，继续住在棚子里，守着那些让她魂牵梦绕的丝瓜们。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我不知道明春可否读过并喜欢陶渊明的诗句，但她的执着和坚守，远比诗句更朴素也更坚韧。丝瓜一天天长大，垂挂成一片一望无际的绿色瀑布，引得周边村子的村民不断来咨询、学习和栽种。

明春用丝瓜的藤蔓把散落的村子联结起来，他们依托土地、水源、技术等资源优势，采用“合作社+农户”的模式，统一提供种子(种苗)、技术指导、农资供应，让种植丝瓜的村民能获得更好收益。

如今，村人提起明春赞不绝口，他们说：“多亏明春这闺女了，还是她有眼力，让俺们在家门口不仅能挣到钱，还能照顾好家里。”报社记者采访，为明春的事迹所感动，他们写文章称她是“丝瓜西施”。这个名号很快传开了，明春淡然一笑，仿佛这个称呼与她的本人并无关联，她更像土地本身：沉厚，坚韧，丰饶，广阔，在每个春天都愿意重新生长一次。

丝瓜通身是宝，瓜可食，络可药，且病虫害少，基本不用打农药，堪称纯天然绿色农产品。桂芳嫂说，他们村的丝瓜因品质优良，味道鲜美，形体美观，深受人们欢迎，目下已远销国内十多个城市。下一步，他们将努力提升产业附加值，延链补链，推进丝瓜产业及配套设施项目建设，筹建小型加工车间，探索丝瓜络深加工，开发洗浴用品、洗碗刷、鞋垫等产品，更要开展技术培训，培育种植能手，从源头保障丝瓜品高质优，让小丝瓜真正成为带动村民增收致富的大产业……

“一夕轻雷落万丝，霁光浮瓦碧参差。”诗人秦观写的是雨后初晴的景致，而我眼前这片丝瓜地，何尝不是一场经年的雨后，终于等来的霁光呢？静静垂挂的丝瓜，每只都含着非同寻常的重量，更包含着一个年轻女子从风雨里站立起来的姿势……

临离开时，我频频回头，风正从丝瓜地深处吹来，带着幽幽清香，也带着时间的味道。我想，明春大概不会知道，有一位陌生人在她的瓜地里良久站立，读懂且领悟到：有些种子看似埋下时只为生计，长出来时却成为一种难能可贵的精神。感谢这个偶然拐弯的上午，它在我的精神版图上，悄然开出了一片葱翠鲜嫩的绿，这生命的底色直漫向远方……

作者简介：

廖华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河南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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