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松：也谈“放下手机读会儿书” | 文汇·书展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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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为松（上海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党组书记、专职副主席）

今年上海书展第一天，主宾省黑龙江联合多家单位提出倡议：放下手机，读会儿书。智能手机确实拓宽了我们学习知识的渠道、获取信息的速度，手机已经成为我们躺下睡觉前放下的最后一个和睁开眼睛伸手去摸的第一个身外之物，更有甚者把手机视作了长在我们身体上一个新的器官。到底是我们掌控了手机，还是手机掌控了我们？

数字技术是时代进步的礼物，它极大地拓宽了我们看见世界的视野。屏幕阅读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便捷与立体资讯，生成式AI的飞速演进，更让知识整理与文本提炼变得轻而易举。那为什么还要“放下手机”呢？

这让我想起钱穆先生在《中国思想通俗讲话》中所述的见闻：早年他偶游一座古寺，见大雄宝殿已快倾圮，金碧辉煌全不成样子；殿前旧植双柏，一株仍茂翠，约近百年上下，另一株已枯死。当家的和尚在枯柏坎穴种了一株夹竹桃，今年种，明年可见花开。那寺庙由他当家，真是气数已尽。

通常大殿初建时，开山者必先栽松柏，一为山门作景致，二为后人作榜样。待到松柏苍翠像一个样子，种树人恐怕已不在人世。建殿者从第一天起，胸中估量的是百年后的气象；种夹竹桃者，眼里只有明春一枝红。同样的道理，碎片化的刷屏固然能带来即时的灵感，而沉下心来的出版与阅读，才是培育文化根基的方式。即便AI能在数十秒内提炼出一本书的摘要，也无法替代人们去完成那场“思想爬坡”。在对文字的含英咀华中，寻找那份由出版承载的温度。这种在慢阅读中沉淀下来的思考，本身就是一种独特而美好的生命体验。

王元化先生晚年常引他的老师熊十力先生的读书之法来告诫年轻人。他曾痛陈，贪多求快、急用先学、立竿见影，几乎为读书界的通病。倘要扭转此种不良学风，首在改变不求甚解、囫囵吞枣的读书习惯。“沉潜往复，从容含玩”这八个字正可作为读书的良箴。熊十力先生说的是读佛家书，但也可以推之适用于读一切书之法。

数字化时代，社会节奏快，静下心来，耐着性子坐着读本书不容易。只有带着这种沉潜体悟的心境，我们方能以更宽广的视野，去看待技术演进中的“变”与“不变”。我最近在译林出版社《文化的故事》一书里读到一个有趣的案例：2014年，奥斯陆公共图书馆发起了一个百年文化项目，基于“用森林孕育书籍，用时间封存故事”的愿景，在奥斯陆郊外种下一片树林，每年邀请一位作家完成手稿，密封于特制的盒子中，直到2114年，才将这些手稿取出，印在百年前种下的树木所制成的纸上。可是，2114年还会有图书馆吗？最近不是有学者放言，五年之内出版必亡，加之近期硅谷传来的AI焚书，让我们对百年之后的松柏苍翠心存忧虑。我想，只要人类对美好精神文化生活的渴求不变，出版就能让思想在时光流逝中仍得以持久保存，而阅读则是我们在岁月的流动中与伟大灵魂重逢的方式。出版的核心从来不是载体，从书于竹帛到活字印刷，从纸张到屏幕，出版的核心是思想与内容本身。守住文字的温度，守住思想的力量，出版的空间便无限广阔。

出版人的职责就是全面反映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系统展现中华文明丰硕成就，出版人的使命不仅在于丰富我们的精神世界，更在于增强我们的精神力量。上海书展不仅是汇聚全国精品力作的年度阅读盛会，更是践行人民城市理念、推动“最是书香能致远”浸润全城的重要窗口。让我们在手机与书本之间多一份沉静与定力，顺其自然地放下手机、翻开书页，体味文字的温度，积淀文化的厚度，拓展思想的深度，让出版传承文化，让阅读点亮城市，在文字的行距间种下我们留给后代的百年翠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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