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文学奖揭晓:乡村振兴,文学如何“低处飞行”?

发布时间:2026-08-27 1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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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谁在发声?”是乡村振兴文学创作的首要关切。在此语境之下,写作“在地化”的呼声似乎已成普遍共识。“在地化”不仅强调现场感,更强调作家的“小我”融入乡村的“大我”,从而发出真正属于乡村的声音。同时必须看到,经历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今日的乡村早已不是封闭的“桃花源”,而是一个高度开放的复杂场域。这就要求写作者不能止步于“在地化”,更需具备一种“去地化”的宏观视野,将乡村振兴文学书写置于百年乡土文学的传统与中国式现代化的进程中予以观照。有感于此,特邀刘小波、黄菲菂、董婕三位青年批评家,从新近揭晓的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相关获奖作品谈起,共同探讨新时代乡土写作的经验与启示。

——李北京(《南方文坛》编辑部主任)

低处飞行,贴近乡土大地

文/刘小波

从清溪村、路遥村这些文学村的破圈,到“中国作家驻村计划”的实施,文学正深度融入乡村振兴的宏伟事业。一大批优秀作品涌现,如钱小华《我在乡村做书店》、老藤《草木志》、李约热《李作家和他的乡村朋友》、卜进善《“花牛”为什么这样红》、罗倩《归禾》等等,作家们纷纷深入乡村,记录下乡村振兴伟业中的一帧帧珍贵瞬间,实现了作家与乡村的双向奔赴。近期,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名单正式公布,获奖作品中乡村题材作品占比不小。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陈启文的《穿越人间的象群》、丁捷的《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何玉茹的《她和她的麦子》、艾玛的《序曲》等作品均涉及乡土及乡村经验的书写。梁鸿长期聚焦中国乡村社会研究与书写,其获奖作品《要有光》同样关注到乡村青少年群体的心理健康议题。王计兵诗集《低处飞行》则在城乡流动的缝隙中,展开了差异化的乡土叙事。乡村振兴的时代命题为当代文学提供了充分的素材,作家依托多元创作路径回应这一命题,不断重构中国乡土文学的审美版图与表达范式。

在乡村振兴主题的文学书写中,报告文学与散文是对时代命题回应最为直接的两种文体。它们多以田野调查式的“在场”书写,替代一般书写中的“旁观”叙事。季栋梁的《西海固笔记》从微观视角切入创作,记录下那些脱贫故事中具体的人,以原生态书写方式刻画了这片土地从贫瘠荒芜走向生机焕发的历史蜕变。傅菲的《人间珍贵》以田野调查方法系统考察当地民众的生活样态、风俗习惯、收入结构与人口迁徙特征,看似细碎,实则串联起乡村振兴的核心时代命题。陈启文《穿越人间的象群》以在场的姿态记录了一场举世关注的迁徙事件,象群迁徙并非孤立的生态事件,而是与退耕还林、生态补偿、乡村产业转型等时代命题深度交织。艾平《天生草原》以呼伦贝尔草原为书写对象,为乡村振兴的文学书写提供了差异化的路径。梁鸿的创作长期聚焦中国村庄的历史变迁,《要有光》则将关注视角转向青少年心理健康领域,同样涉及乡土世界。作家耗时多年,足迹遍布城乡,沉浸式采访因情绪问题而失学、休学的少年及各方人士,以“观察+对话”的方式,追问日常言行中那些制造创伤的文化惯性,旨在为孩子与家长寻找走出精神困境的光亮。

这些贴着大地的书写者,以脚底的泥泞丈量时代的进程,在低处的飞翔中抵达文学最真实的苍穹。乡村振兴的文学呈现并非局限于宏大叙事与全景扫描,日常生活的褶皱之中,同样蕴藏着一个时代的深层发展脉络。小说这一体裁就开辟了更为迂回而内敛的观察路径。何玉茹的《她和她的麦子》表层叙事围绕个体情感疗愈展开,实则触及乡村振兴进程中一个极为普遍却常被忽视的维度。小说以温润克制的叙事,铺陈了平凡个体于破碎中重建、在疏离中联结的生命叙事,揭示出真正的家园感,源自个体对土地、对他人、对内在秩序微小却持之以恒的耕耘与守护。艾玛的《序曲》透过小说人物盲者的记忆棱镜梳理母子过往的生活脉络,聚焦当代乡土社会中法律与伦理的博弈。津子围的提名作品《上游》在直面政策执行中某些问题的同时,深刻展现了乡村政策如何通过调整与人性化落实,最终为普通个体带来切实便利。哲贵《彼此》以信河街倪家三姐妹为核心叙事对象,捕捉了互联网经济浪潮中电商从业者奋进的精神气质。罗伟章长期以来聚焦乡村生活,获奖作品《屋檐》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属于乡土书写,但内在依然与乡土有关,作品呈现的一种现代性危机说到底源于人失去了和土地的联结。作品聚焦普通人的生活日常,描摹时代变迁背景下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与内心情绪,昔日的拥挤空间中邻里温情、彼此包容,与当下都市年轻租客的疏离状态形成鲜明对照。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涉及乡村书写的作品还呈现出一种更为深度的创作转向,即从物质关怀走向精神关注。无论是何玉茹笔下丁老师于麦田中完成丧夫创伤的疗愈,傅菲笔下赣东北山民的生命韧性与日常生存,还是艾平笔下草原场域中人与自然的生命联结,乃至江非、张二棍诗歌中对大地与乡村的深度情感凝视,不约而同地将精神世界的描摹置于书写的核心位置。在一段时期内,乡村题材文学创作往往将乡村振兴简化为经济数据增长、基础设施完善与村容村貌升级,此类书写虽具备相应的社会功能,却难以触及文学的深层内核,而这届获奖作品恰恰在这一维度实现了突破。乡村的时代变迁不只在于经济数据的罗列或成就的宣示,还在于对个体如何在困境中安放情感、如何在与土地和他人的联结中重建精神秩序的忠实记录。丁捷的《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书写古筝演奏家奔赴大别山深处支教的经历,作品超越了“好人好事”式的典型塑造,深入人物的精神世界,呈现出“向死而生”的生命叙事与“双向救赎”的关系建构,更关注人的心灵世界。

诗歌类作品在呈现乡土精神风貌上着墨更多。江非的《大地为万物彻夜生长》以大地与乡村经验为核心书写客体,捕捉大地生命的内在律动。张二棍的《我愿埋首人间》则依托独特的底层视角书写乡村与边缘群体的生存境遇。两位诗人通过差异化的诗学路径共同完成了乡村经验的诗性转化,而这一转化的核心机制为情感灌注。王计兵的《低处飞行》并未止步于记录他们的生存状态,而是深入挖掘其精神世界中的情感纽带,如对故乡田埂的牵挂、对留守子女的愧疚、对土地耕作记忆的反复摩挲。当这些骑手在城市里“低处飞行”时,他们的情感始终与身后的土地保持着隐秘而坚韧的联结,乡村振兴的文学情感版图从静态的乡土扩展至流动的城乡之间。

纵览这些作品,作家不再仅仅满足于以文学形式论证或依附于某个时代命题,转而致力于以文学叙事呈现时代进程中人的生存处境、情感结构与命运轨迹。非虚构写作依托田野调查式的“在场性”确立了书写的伦理根基;小说透过日常生活的微观褶皱捕捉时代变迁下个体的精神脉络;诗歌则以抒情话语完成了乡村经验的诗性转化。乡村振兴的文学书写本质上是“人”的书写,是对在土地上劳作、在变迁中挣扎、在逆境中坚守的普通民众的书写。正如傅菲在《人间珍贵》中传递的,人间珍贵是平常,正是个体的命运与日常,构成了乡村振兴最厚重的文学底色。当作家愿意俯身低处、扎根大地、埋首人间,文学便能把握时代最鲜活的脉动,创作沉潜入大地深处,便拥有了讲述时代最深沉有力的回音。

(作者系西南科技大学特聘教授)

原标题:《低处飞行,贴近乡土大地|从鲁奖看文学新变》

栏目主编:陆梅 文字编辑:何晶

来源:作者:刘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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