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明|一周书记:“基本元素”中的……观念与极致的诗意想象
小说中的奇幻元素带来无尽想象 #生活乐趣# #读书乐趣# #小说鉴赏#

《基本元素》,[美] 艾略特·温伯格著,李栋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雅众文化 / 上海贝贝特,2026年3月出版,216页,62.00元
美国散文家、诗人、翻译家艾略特·温伯格(Eliot Weinberger)的散文集《基本元素》(An Elemental Thing,2007;李栋译,“文学纪念碑”丛书,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3月)是一部相当独特的散文集。一本不到十二万字的短小精悍的小书,但是在“文学纪念碑”丛书中却仍然有着厚重之感。把书名An Elemental Thing(直译是“一种元素之物”)译作“基本元素”,应该说比较符合书中蕴含的意蕴。中译本的封面沿用了英语原版的封面,用的是日本著名摄影家杉本博司的摄影作品《泥盘纪》(Devonian Period),更是很好的设计。因为在评论家看来,杉本博司的摄影作品中正是蕴含有生命之短暂有限、天地万物的转化以及自然世界的基本元素的永恒性等观念,这幅泥盆纪的海底景观既是观念的表现也是经验的再现。温伯格在这本《基本元素》中以一己之所感所思,为宇宙万物、天地时空和古今所有人类文化谱写“基本元素”之诗,追溯时间流逝,叩问星辰,歌唱生命源泉,揭示人在宇宙中的存在感与虚无感。这些意象与观念从散文与诗的维度铸造了一座独特的、异质的“文学纪念碑”。
其实,从“元素”这个概念来看,温伯格深受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恩培多克勒(Ἐμπεδοκλῆς,约前495-前435)的影响,他提出的土、水、气、火“四元素说”与“爱恨动力论”就是把“元素”在“爱”的结合与“恨”的分离中视作宇宙万物的根源。温伯格说:“恩培多克勒认为世界由土、水、气、火四种元素以及爱怨两种力量组成。这些都是永恒的:没有什么从无到有,也没有什么会化为乌有。人无法观察到元素的纯粹形态。世上万物都是由这些元素微粒的排列组合构成的。风吹过岩石上的窟窿,微粒像砖块一样被摆放到一起,并通过孔隙间流入的物质结合起来。万物时而不同,但大多相似。刹那间形成的造物分离成不朽的元素,又重新组合在一起。”(78页)因此,恩培多克勒认为,“自然为我们应该如何生活提供了典范。”(80页)这或许就是对于作为书名的“基本元素”的最后阐释。
全书共三十四篇文章,从题目上看就有宏观与微观相呼应的视角与意涵:序、风、张、鹪鹩 、沙漠音乐:北 、朱塞佩、花之树、春 、拉坎敦人 、风与骨、卡卢利部落聚居之地、在永恒之光中 、老虎 、隐藏的时空、夏、阿布·阿拔斯的驴子、树与风、冰、恩培多克勒、沙漠音乐:南 、传闻证据 、秋、蜥蜴、手势 、曼达安人、蚁垤、漩涡、瓦尔特·本雅明抄写路易·奥古斯特·布朗基 、冬 、犀牛、穆罕默德、星星、五台山、撒哈拉、花之树,其中不难发现春、夏、秋、冬四时轮回,以及天地、人、动物、花、树等事物的呈现。“这些故事彼此独立,却又隐秘相连,形成一个完美的整体。它们在诉说,纵然时间流逝,偶像陨落,宗教兴起又衰落,理论建立又瓦解,世界的基本元素——风、沙、星辰,始终不变,遥远且切近。”(见封底推荐语)永恒的与消逝的,正是万物存在的“基本元素”。 这些主题博学而又令人惊讶,从风到蜥蜴,从犀牛到唐代中国宫廷的活动,从阿兹特克到罗马再到太平洋岛屿,所有情景的切换与跳跃都敲击着宇宙的韵律与诗的节奏。
在全书的“序”中,世界的轮回与人的命运和祈求紧密相连。在阿兹特克帝国,每隔五十二年,世界将濒临灭亡——太阳将不再转动,黑夜将成为永恒,吃人的恶魔将降临并统治世界,五十二年,意思是普通人的一生中很可能都会遇上。到了这一天,人们熄灭所有的火焰,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更惊人的情景是:人们一望见山上升起篝火.就会割破自己和孩子们的耳朵,把鲜血洒向火焰的方向。信使们会举着火把奔跑,直到火把点燃了整座城市、传递到整个帝国。人们会向火堆施礼、祈求,在这一晚上出生的孩子被命名为“新生时间”(第2页)。这是全书的基调和温度,人在轮回的命运面前感到敬畏,同时也有所坚守。
接下来就是“风”。“风是什么?你看不到它,却能听见,还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它带来雨水、干旱、严寒、酷暑、蝗虫、尘土,又把它们都带走。它敲打窗子,吹动树枝,压倒房屋,燎起大火。它推动船只或掀起巨浪使其沉没。它在春天的微风中激发情感;在冬天的咆哮中让人恐惧。”(第3页)一位五世纪的无名女子这样唱道:“风景,风光、景色。风土,风土人情。风水,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风雨,挫折、磨难。风浪,世事变幻。风潮,政局动荡;风派,投机取巧。”(第4页)最后,“听一下风,便知道什么是风。风吹过,世世代代都是它的叶子。世间最高的赞美莫过于对孔子的评价:他知道风从哪里来”(5页)。从大自然到人间,一个“风”字渗透在万千世界的频道中。在《花之树》中,有一段非常优美和感人的文字:“来了一场风暴,风吹起一层层花瓣,整个城市都充满着奇异的芬芳。人们互相看对方的方式变了,不再侧眼相看了。”(31页)风吹动着花,花向人间散发芬芳,最后这句“人们互相看对方的方式变了,不再侧眼相看了”是极为温暖和辉煌的宣示,是风、花与人生紧密相连的最动人的美学宣言。
星星一直是容易引起哲学与审美遐思的对象,在温伯格笔下的星星闪烁着更多出人意表的辉光:“它们是什么?它们是反射阳光的冰块;它们是透明穹顶外漂在水上的光;它们是钉在天空上的钉子;它们是我们和光海间巨帘子上的洞;它们是硬壳上的窟窿保护我们免受天外炼狱的侵蚀;它们是太阳的女儿;它们是众神的使者;它们形似转轮,是火焰咆哮过辐条间凝聚的空气;它们闲坐在小凳子上;它们散落在天空中;它们为恋人们跑腿;它们由原子组成,在虚空中坠落,彼此纠缠;它们是死婴的灵魂,化作天空中的花朵;它们是羽毛着火的鸟儿……它们是地球上所有生物的种子;它们是月亮的羊群。像草原上的绵羊散落在天空,月亮把它们引向牧场……”(190页)无需引述更多,星星的意象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是对于“当我们在谈论星星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的最好回答。说到这里,从这段文字的魅力来说,正如有评论所分析的那样:“突兀的并置、启发式跳跃、列表、回应咒语、文化押韵、拟声词、平行结构、强烈的句法转变、拒绝闭合、文字模式以及无情的含蓄表达构成了这些散文的特征。此外,温伯格富有同理心地将非西方文化对生活事实的认知填满了我们的餐盘,他没有依赖那些常被用来区分非科学经验和解释方式的居高临下的限定——‘他们相信’等。”(https://www.amazon.com/dp/0811216942?)
在我看来,温伯格在这本散文集中表现出惊人的独创性,就在于使诗歌、散文、非虚构叙事的文学探索与有关宇宙、人生及跨学科叙事的哲思融为一体,把对永恒性、时空感、存在感和虚无感等观念的深刻领悟,以极其自然、美丽与优雅的文字表述出来。在这些如繁星般闪烁的篇章中,作者的身份与视角形神多变,从考古学家、天文学家、人类学家、古文字家、文学家、艺术家、跨文化翻译家到动物园管理员等等,读者也跟随着他穿越古今中西,重新回到宇宙与人类的“基本元素”图景之中。
正如《波士顿评论》(Boston Review)的一句评论所言:“在这些相连的非虚构散文中,艾略特·温伯格为整个宇宙创造了另一个旋涡。”(见封底推荐语)美国诗人、翻译家、学者弗罗斯特·甘德(Forrest Gander)认为该书体现了“温伯格对散文形式的戏剧性突破,如同20世纪初庞德对诗歌的突破一样。”(同上)甘德还有一段关于温伯格另一部散文集的评论讲得很好,可以移用于这本《基本元素》:“温伯格在各种富有创意的形体处理中投掷和重塑的细节网,正是构成了极致诗意想象力的根源。这正是让这些散文——以及我们——颤抖、愤怒、幻觉紧密相连的原因。”因此他说这是“我们最优秀的文学散文家的最佳著作”(https://www.ndbooks.com/book/an-elemental-thing/)。另有评论说,“他对同时性和拼贴的非凡运用,是以前不存在的。他的作品让你坐直了身子。”(Times Literary Supplement,转见同上)
《卡卢利部落聚居之地》讲述的是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博萨维山脚下生活着卡卢利人的故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声音。这篇文章真的可以“让你坐直了身子”。“他们居住的茂密森林中,很难看得很远,空间由声音描绘”,这句话把声音与人的关系非常真实地揭示出来。接下来就是对声音的模拟与阐释,是对声音与文字拼贴的最具才思与诗意的刻写:“kege kege kege 橘脸鹩哥gubogubo gubogubo 黑镰嘴风鸟ee-yehhhh-u 丽色屎鸽susulubee susulubee 华丽果鸽so-gaaaa gya gya gya 棕腹笑翠鸟wek-woo wek-woo wek-woo 在瀑布顶上赤灰长尾鸠gulugulugulu 在下面的小池里戏水kubu kubu kubu kubu bawbawbawbawbaw犀鸟在拍打teeb-teebo teebo-teebo 冠林鵾鶸Hehhh病人在喘息sawlawlawbeh sawlawlawbeh 臼背翡翠ha一gooooo风穿过森林从面包树上dehgeh!落下一片干枯的树叶eh知了鸣叫deh deh deh deh deh 蝙蝠吮吸果实的声音gehlehleh gehlehleh 黑头钟鹊90d6 90do 90do 斧头砍在树上goooooo树在空中倒下gaw!摔在地上sehleh sehleh在石头上磨刀teketeketeke人类学家的打字机还有behdehbehdehbehdeh他的本田发电机ti ti titi ti ti 暴雨后水滴下倾泻而下gugu gugu gugu gugu gugu 从长屋屋顶的竹筒里流出”。卡卢利人的语言被称为博萨维语,有些鸟也会说这种语言,语言因山而得名(43-45页)。卡卢利人认为人死后,变成了可见世界中的一只鸟;鸟儿把自己看作是人,它们的叫声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卡卢利人的一生就是从一个婴孩到一只鸟的演变。“人的歌声就是鸟的歌声,这些歌曲以第一人称演唱,演唱者或是在家庭成员去世后孤身一人,或是正在离家旅行。它们描述了一段旅程,每一个地名都带来了怀旧的联想,因为一棵树是一个家,一座花园是食物,一只鸟是一个人,而生活是一张地图,一首歌是穿越它的道路。”(46页)这让我想起英国作家布鲁斯·查特文(B.Chatwin)关于澳洲原住民的“歌之版图”的文化人类学研究,查特文在他的《歌之版图》(The Songlines,1987;李丽熏译,季节风出版有限公司,1994年)说的 “songline”(歌径)主要包含以歌唱“创世”、以歌唱认识世界、维系族群认同和守护世界大地的基本观念。以歌声讲述自己人的故事,后人只要记诵吟唱这些歌,就可以找到漫游全国的路径,可以联系散布在各地的族人。在地图上,查特文指出这条“歌之版图”的主要路线是由北向南,越过整个澳洲大陆。恰好这也正是当年我们的澳洲考察队驾车行进的路线。仿佛是心灵的感应,这一路上我们听得最多的是土著的吟唱和“迪加里杜”低沉而缓慢的乐音(李公明《大地·吟唱·版图—— 追寻澳洲土著的“梦幻路径”》,原载《万象》2000年11月)。由此来看,温伯格对卡卢利人歌声的描述同样是另一个版本的“歌之版图”。
更为感人的是他对歌唱家的描述:“伟大的歌唱家的声音就像粉斑果鸠或橙腹果鸠。歌唱家是一只立在瀑布顶端的鸟,而歌曲的结构则是一条瀑布……”(46页)卡卢利人最重要的活动是歌礼,那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精神洗礼:夜幕降临,来访者手持火把,主客双方对歌。歌声讲述河流、树木、鸟类和田地的悲的故事。主人们随着歌声哭泣,当哭声变得让人无法忍受时,有人会拿起火把打到歌手的胸口或肩膀上。而歌手继续唱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被火把烧到,直到歌曲结束。下一名歌手开始歌唱,慢慢再形成高潮,而高潮也意味着歌手自己开始焚烧。歌声一直持续到黎明,而晚会的成功与否是以口述的方式记录下来的:主人们哭到什么程度,唱歌的客人们烧伤到什么程度。这样的夜晚最后一次发生是在一九八四年。在他们的语言中,“明天”和“昨天”是同一个词。这个词现在已经不用了,但曾是卡卢利人的那些鸟ee-yehhhh-u /ee-yehhhh-u/ susulubee susulubee susulubee 还一直在树上。(48页)我相信它们仍然会把“明天”和“昨天”用同样的鸟声唱出来。
谈到鸟和鸟的声音,不能不提到温伯格的另一部散文集《鸟的幽灵》(The Ghosts of Birds,2020),该书收录了温伯格的三十五篇随笔,其中第一部分实际上是延续了他的《元素之物》的视角与脉络,继续将读者引入“整个宇宙的漩涡”之中(《波士顿评论》)。在这里,温伯格记录了十九世纪沿科罗拉多河的旅程,记录了一个人的梦境,其中有离奇的情景和可以证实的发现。第二部分收录了温伯格关于广泛主题的文章——有些是发表在《纽约书评》和《伦敦书评》上,文中的主题包括对乔治·W.布什回忆录《决策点》的评论,以及关于忽必烈汗、易经、佛陀的不同版本的阐述,从伪印度教到马尔科姆·X,从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和查尔斯·雷兹尼科夫(Charles Reznikoff),如哈维尔·马里亚斯(Javier Marías)所说,该书再次证明了温伯格是“美国最勇敢、最聪明的头脑之一”; 达芙妮·卡洛泰(Daphne Kalotay)对该书的评论也非常适用于《基本元素》:“温伯格将学术权威与对神秘的道德忠诚结合起来,创作跨界的散文和散文诗,帮助我们以全新的视角看待世界。这部多元化的合集跨越了几个世纪和文化,或许会让你怀疑作者是否有什么不知道的。”(The New York Times,转见https://www.amazon.com/dp/0811226182?lv)
其实艾略特·温伯格的创作并非仅在文学领域,他的政治著作收录于《我听闻的伊拉克》和《这里发生的事:布什编年史》,这种对于国际政治的关怀与阐述的影子同样潜藏在他的文学散文写作之中。他著有中国诗歌翻译研究《观看王维的十九种方式》,他还曾任《书道:来自中国的著作》系列的总编辑,以及印度穆尔蒂古典图书馆的文学编辑。他翻译的拉丁美洲诗歌和散文作品包括奥克塔维奥·帕斯(Octavio Paz,1914-1998)的《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诗集》和《帕斯的印度之光》、维森特·韦多布罗(Vicente Huidobro,1893-1948)的《阿尔塔索尔》、哈维尔·维拉乌鲁蒂亚(Xavier Villaurrutia,1903-1950)的《死亡怀旧》以及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1986)的《七夜与精选非虚构作品》。自1975年以来,他一直在《新方向》(New Directions)杂志发表作品。说到跨文化的传播,温伯格本人的文学实践就是很好的见证。他既是博尔赫斯、帕斯、北岛的英译者,也是中国文化的研究者。著有《观看王维的十九种方式》《杜甫一生》等作品,是首位获得阿兹特克雄鹰勋章的美国作家。
最后还想起一位杰出的美国物理学家、1979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史蒂文·温伯格(Steven Weinberg,1933-2021),从粒子物理到引力和宇宙学,温伯格在物理学的众多领域作出了开创性贡献。1977 年温伯格出版了科普名著《最初三分钟》(The First Three Minutes: A Modern View of The Origin of The Universe),该书通俗而精彩地介绍了关于宇宙起源的现代观念,已被译成二十二种文字出版;1993 年温伯格出版《终极理论之梦》(Dreams of a Final Theory),讲述了对自然的统一理论的伟大追求,全书令人眼花缭乱却清澈透明,引导着我们面对可能与我们同在的别的宇宙。纽约时报记者詹姆斯·格兰茨(James Glantz)认为“他是一位能写出富有启迪性且能触动人心的作品的大散文家”( https://m.thepaper.cn/baijiahao_13736691)。这两位温伯格,都是在“基本元素”中勇于探索与优美表达的大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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