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向李渔学一点“耍商”|耍起

发布时间:2026-10-04 16:50

在公园里和孩子一起玩耍,感受童真。 #生活乐趣# #生活点滴# #日常生活点滴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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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李佩珊

文/李佩珊

去南京不得不吃鸭,亦不得不去秦淮河。

白日的秦淮河没有桨声灯影,便先去乌衣巷一逛。王谢堂前不见燕子,仿古建筑里建起一座王导谢安纪念馆,大体展示的是六朝历史和王谢家族种种,缺了些兴味。出了门瞎逛,却遇到了一个小小院门,题着“芥子园”字样。

哦,“芥子园”。我想起鲁迅也曾买过《芥子园画谱》,而画谱里的“芥子园”,正是李渔在南京的别业。芥子园的主人李渔,正是个不得不提的妙人。

入园,过门厅,别有洞天。说是洞天,却只有几方,实为“芥子”。但螺蛳壳里生生做出了别致道场,外圈有曲廊连绵回抱,内有一汪碧池锦鲤游跃,中间是假山小径高亭,硬生生拔出了景致的上下落差,并将水榭戏台精巧地嵌入,作为“点睛”。对于我这样沉浸于游戏等虚拟空间的人来说,惯常能在游戏关卡中体验“箱庭”美学之妙,但能在实地场景中见识其妙,仍是颇为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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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园)

遗憾的是,眼前这座芥子园并非李渔当年的原园,亦不在原址。翻了下手机才知道,它由东南大学团队参与复建设计,2016年启动施工,2017年竣工,也尽量依循李渔留下的文字,呈现“芥子纳须弥”、小中见大的意趣。对于熟读《闲情偶寄》的李渔粉丝来说,也颇有些“圣地巡礼”的彩蛋可供寻找。

比如,在芥子园的一角,是一栋不起眼的小屋,上书“一房山”。白墙木门不过稀松平常,但有两抹绿意颇为打眼:门边两块木质匾额,做成绿芭蕉叶状,叶尖、叶筋俱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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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园,“一房山”门前的蕉叶联)

“蕉叶题诗,韵事也;状蕉叶为联,其事更韵。”这蕉叶联正是“耍家”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记述的得意之造。其工序不可谓不麻烦,需先画叶子,再交木工。木工做完,漆工敷灰蒙布,防板子碎裂。最后才写字、画叶筋。筋要黑,字用石黄。可以掺一点金,不能全用金,“全用金字则太俗矣”。但李渔不只追求奇巧,比今人早早强调了“性价比”的重要性——要好看,还得耐用。他谈窗棂栏杆,头一件讲“坚”,“坚而后论工拙”。

是了,“性价比”。古代的“老耍家”,富可以“五花马千金裘”“歌尽桃花扇底风”,贫亦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而如何把后一种日子也雕琢出花样,正是“老耍家”们变着花样投入财力、发挥心智之所。

李渔住在西湖边时,平生有一愿,是买来一只湖舫。窗框不过两条曲木、两条直木,不求新奇,只将船窗做成扇面形,设想坐在其中,两岸的湖光山色、云烟竹树,连人带马,尽入画中。“摇一橹,变一像,撑一篙,换一景。”即使系缆不动,风摇水动,景致也时时变换。从船外向内看,几席杯盘之间,或饮或歌、任眠任起的人,又成了一幅扇头人物,“不但娱己,兼可娱人”。

“所恨有心无力,不能办此一舟,竟成欠事。”平生所愿竟成所憾。移居南京后,李渔不得已“小用其机”,“然非创始之心,仅存其制而已”,把这种便面窗设在楼头,“以窥钟山气色”。此外,他又在浮白轩另作“观山虚牖”,名“尺幅窗”,又名“无心画”。

颇能安于清贫的“耍家”郑板桥,大概是李渔的隔代知己。他到秋冬便把自家围屏的骨架断去两头,横安成窗棂,糊一层薄而洁白的纸,日光月光照过来,窗纸上便有竹影悦目。风和日暖时,他甚至听冻蝇触窗纸的“冬冬作小鼓声”,也觉有趣。当然,这或许也是一种“职业需求”——郑板桥是以画竹闻名的。

我在芥子园里见了颇多的竹。李渔当年的芥子园也是有竹的。比起郑板桥笔下那种茅屋清居,养得起戏班的李渔略“小布尔乔亚”些。他在《闲情偶寄》的饮食部,从竹说到笋,引东坡“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接着自言“不知能医俗者,亦能医瘦,但有已成竹未成竹之分耳。”他津津乐道笋的吃法是“素宜白水,荤用肥猪”。素吃,白煮,略加酱油;荤吃,借肥猪肉煮出甘味,煮好却把肥肉捞去。焯笋的汤也留着,调别的菜。

大概在古代的“老耍家”之中,李渔也是极少见的、入清后不再求仕,索性把爱好做成事业的人。他编戏,刻书,开书铺,教自家的戏班,按今天的话来说是“全流程产业链”,最终收入却并不安稳。

但他是真戏痴,日常生活也离不开度曲教戏。写戏时更是一丝不苟,“笠翁手则握笔,口却登场。全以身代梨园,复以神魂四绕,考其关目,试其声音,好则直书,否则搁笔。”一边写,一边自己登场试戏,关目、声音都要亲身过一遍。这样的“耍而不耍”,当然也是一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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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园的戏台,匾额写着“人籁天籁”)

可惜我此行匆匆,不往苏州去了。李渔常从南京到苏州看曲会。有朋友曾参加过网师园的夜游场,说是水榭上有戏曲演员穿戴齐全,咿呀唱着“赏心乐事谁家院”,颇有情致。另有苏州本地朋友告诉我,沧浪亭有沉浸式昆曲《浮生六记》,今年也排了不少场次,不过也有摩肩接踵之忧。

人头攒动有什么可畏的。要学“老耍家”们,既能“独乐乐”,也能“众乐乐”。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虎丘的中秋夜,天刚黑便有百十处敲锣打鼓,喧闹得连对面人说话都听不见。直到夜深,鼓声歇,管弦起来了;到了二更,管弦也歇了,只剩洞箫和歌声;到三更,只有坐在石头上的一人,不用箫,不用拍板,独自浅吟低唱,听的人“不敢击节,惟有点头”。

“使非苏州,焉讨识者!”张岱对这一夜满意得不得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要不是在苏州,到哪里去寻找聚集这么多真正懂得欣赏的行家呢?

“老耍家”哲学的要义,可以孤芳自赏,却最憎曲高和寡。

袁宏道在吴县做过两年知县,两年间登了六次虎丘。离任前的最后一次,他同朋友坐在生公石上等月亮。然而唱曲的歌者听说县令来了,全都避去。这让袁宏道很不痛快,“甚矣,乌纱之横,皂隶之俗哉!”袁宏道指着月亮发誓,“他日去官,有不听曲此石上者,如月!”记述这个经历时,他已解官,庆幸自己可以自称一声“吴客”了。末了仍问,“虎丘之月,不知尚识余言否耶?”

李渔亦爱这份“众乐乐”。他在《闲情偶寄》中,要把借景的法子“公之海内”,使“人人均有其乐”——“但期于得意酣歌之顷,高叫笠翁数声,使梦魂得以相傍,是人乐而我亦与焉,为愿足矣。”

十一假期,正应享“众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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