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陪我去选秀,结果皇帝没看上我,反而看上了她。皇帝:当我女儿你不吃亏。我急了:那我爹怎么办?他回:老匹夫有几分姿色,抬为男妃吧
笑话15: 女朋友生气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那我当你有事好了。 #生活乐趣# #日常生活趣事# #日常生活笑话# #日常生活笑话库#
娘陪我去选秀,结果皇帝没看上我,反而看上了她。皇帝:当我女儿你不吃亏。我急了:那我爹怎么办?他回:老匹夫有几分姿色,抬为男妃吧
选秀那日,继母柳氏替我整理衣襟时,手指故意按在我小腹上,轻声说:“辞儿,若真落选了也别难过,咱们回家,你妹妹玉柔刚查出有了身孕,是靖王世子的。”我浑身一僵,她却笑着退后。金銮殿上,皇帝的视线越过我,死死盯在继母身上。当晚圣旨到——继母封贵人,我爹抬为男妃。沈玉柔冲进我院子,得意地摸着自己肚子:“姐姐,以后咱们就是姐妹了,一起伺候陛下。”我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忽然想起上月她“孕吐”时,分明是从姐夫房里出来,衣衫不整。

1
大齐建元三年,三月初八,选秀。
我跪在金銮殿的汉白玉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却不敢挪动分毫。身边依次排开几十个秀女,个个盛装华服,胭脂水粉的气息混着殿内龙涎香,熏得人脑仁儿疼。
“沈阁老嫡女,沈清辞,年十六。”
太监尖细的嗓音报出我的名讳。我深吸一口气,依照礼制叩首,起身,垂眸,任由那道明黄色的视线从上至下扫过我。
皇帝萧衍,登基三年,至今后宫空虚。此次选秀是为充掖庭、延子嗣。我沈清辞,内阁首辅沈阁老嫡女,自小按皇后标准教养。母亲早逝,继母柳氏入门后,虽对我面上过得去,但底下的丫鬟婆子都替我委屈——好好的嫡女,偏要穿庶女的旧衣裳,吃冷灶上的残羹。
但我忍了。
只要我中选,只要我入宫为妃,甚至……登上后位。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沈姑娘……”太监的声音顿住。
我微抬眼,却见那太监凑到皇帝身边,低语几句。皇帝的目光,竟越过我,直直落在我身后。
我身后跪着的,是随行命妇——继母柳氏。
“抬起头来。”皇帝开口,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玩味。
我身后传来窸窣响动。柳氏叩首,起身,垂眸。我余光瞥见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腰间系着鹅黄宫绦,明明三十有五,看着却如二十出头的少妇,肤若凝脂,眼波含春。
皇帝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秀女耳中。我身边的几个秀女身子微颤,我则死死攥紧袖口。
“有趣。”皇帝抬手,“传旨。”
满殿寂静。
太监捧旨上前,展开,尖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阁老继室柳氏,柔嘉淑顺,风姿雅悦,着即册封为贵人,择日入宫。钦此。”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柳氏跪地谢恩,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臣妾……叩谢圣恩。”
我猛地抬头,望向御座上的男人。
他斜倚龙椅,眉眼间尽是兴味,仿佛在看一出好戏。见我看他,他挑了挑眉:“怎么,沈家嫡女有异议?”
我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不能失态,不能失态……沈清辞,你若此时失态,便是抗旨不遵,便是对继母不敬,便是……
“臣女不敢。”我叩首,声音发颤。
“哦?”皇帝起身,步下御阶,明黄龙袍曳地,一步步走近。我垂着头,能看见他玄色龙靴停在我面前,“不敢?那朕看你眼眶都红了。是委屈?”
我摇头,眼泪却不争气地砸在汉白玉砖上。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我这才看清这位年轻帝王的长相——剑眉星目,薄唇微勾,明明生了一张多情脸,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沈清辞,”他念着我的名字,像是在品一杯茶,“朕抢了你继母,你心里恨朕?”
我攥紧袖口:“臣女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他笑了,“那朕补偿你。封你个县主,食邑千户,如何?”
我如遭雷击。
封县主?那是皇室宗女才有的封号。他这是……要认我当女儿?
“当我女儿你不吃亏。”他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我爹,沈阁老,内阁首辅,当朝一品。若我成了县主,便是他名义上的“女儿”,那我爹算什么?君臣?还是……
“陛下!”我急声开口,全然忘了礼数,“那我爹怎么办?”
殿内瞬间死寂。
有秀女倒吸冷气,有命妇偷偷抬眼,连太监都僵在原地。我这句话,往小了说,是担忧父亲;往大了说,是质疑圣意——君要臣妻,臣不得不妻。君要臣夫……
皇帝转过身,看着我。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你爹?”他薄唇微勾,一字一句,“那老匹夫有几分姿色,抬为男妃,一同入宫伺候朕吧。”
满朝哗然。
有老臣当场昏厥,有言官欲出列死谏,被同伴死死拽住。我跪在原地,眼前阵阵发黑——男妃?我爹,沈阁老,两朝元老,当朝首辅,要入宫为妃?做皇帝的男宠?
“陛下!”我终于撑不住,俯身叩首,“求陛下三思!我爹他……他年逾四十,何谈姿色?他……”
“年逾四十?”皇帝打断我,语气玩味,“朕瞧着保养得不错。你家继母能入宫,你爹为何不能?夫妻同侍一君,也算一段佳话。”
他说着,抬步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微微俯身:“沈清辞,你该高兴。你爹你娘都入宫了,你也封了县主。一家子整整齐齐,不好么?”
我瘫坐在地,望着那道明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
太监尖声唱喏:“退朝——”
秀女们鱼贯而出,命妇们低声议论,经过我身边时,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我跪在原地,浑身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扶住我胳膊。
“姑娘,起来吧。”是我的贴身丫鬟,青棠。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咱们……咱们回家。”
回家?
我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
家?我还有家么?
沈府。
我爹的书房。
我跪在门外,已经跪了三个时辰。
从宫里回来后,我直奔书房求见父亲,却被管家拦在门外——“老爷说了,不见。”
“我有要事禀报。”我叩首,“求父亲见我一面。”
管家叹气:“姑娘,您别让小的为难。老爷……老爷正在收拾行装。宫里来了旨意,三日后便要……便要入宫了。”
入宫。
男妃。
这两个词在我脑中炸开。
我猛地起身,推开管家,冲进书房。
书房里,我爹沈阁老正背对着门站着,手里捧着一幅画。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身,看我一眼,目光平静得可怕。
“来了。”
我扑通跪在他面前:“爹!您不能入宫!您是大齐首辅,两朝元老,您若入了宫,朝纲何存?体统何存?您……”
“体统?”他打断我,笑了笑,“辞儿,你觉得咱们沈家,还有体统可言么?”
我愣住。
他将那幅画递给我。
我低头看去,浑身一震。
画上之人,眉目如画,正是柳氏。只是……只是那画中的柳氏,穿着一身宫装,腰间系着的,竟是皇后的凤纹宫绦。
“这……”
“这是你继母入咱们府前,有人送给我的。”我爹坐下,声音沙哑,“那人口口声声说,柳氏是罪臣之女,求我庇护。我见她可怜,收为继室。可这些年,她背着我做了多少事,你真以为我一无所知?”
我攥紧画:“您知道?那您还……”
“还宠她?还纵她?”我爹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一滴泪,“辞儿,爹老了。你娘走得早,我总想着,给你找个继母,好歹有人疼你。可柳氏进门后,你过的什么日子,爹不是不知道。但爹不敢管,也不能管。”
“为什么?”
“因为她背后有人。”我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色,“朝中有人想扳倒我,想扳倒咱们沈家。柳氏就是他们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我若动她,他们便会另寻他法。不如……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们以为我沉迷美色,疏于朝政。”
我怔怔听着,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所以今日选秀……”
“今日选秀,陛下为何会看上一个三十有五的妇人?”我爹转过身,看着我,“辞儿,你真以为是你继母风姿过人?”
我浑身发冷。
“是陛下在查。”我爹一字一句,“查她背后的人,查那些想扳倒我的人,查那些……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落在我耳中,惊雷一般。
我猛地想起这几个月,柳氏频繁外出,说是去庙里上香。沈玉柔也时常夜不归宿,说是去靖王府赴宴。还有那些来往的家奴,分明是生面孔,却一个个被柳氏夸成“忠仆”。
“爹……”我声音发颤,“您早就知道?”
“知道又如何?”我爹苦笑,“我手里没有证据。陛下也没有。所以陛下才出此下策——让我和柳氏一同入宫。明面上是荒唐无道,暗地里……是瓮中捉鳖。”
我跪在地上,久久无言。
良久,我抬头:“爹,您入宫后,我怎么办?”
我爹看着我,目光复杂:“辞儿,你想怎么办?”
我想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自己跪在冰冷地面的双膝,看着袖口磨破的痕迹,看着指甲里渗出的血丝。
我想报仇。
想扒了柳氏的皮,抽了沈玉柔的筋,想问问她们——这些年,你们踩着我往上爬,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可我更想知道,她们背后的人是谁。是谁想害我爹,害我沈家,害这个国家。
“爹,”我叩首,“我想留下。”
“留下?”
“留在宫外。”我抬头,目光平静,“您和柳氏入宫,沈府便空了大半。沈玉柔会留下,她会以为自己是唯一的赢家。我要看着她,看着她怎么一步步走向绝路。我要找到证据,找到那些……能置她们于死地的东西。”
我爹看着我,许久,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决绝。
“好。”他说,“那你就留下。但记住,从今日起,你不是沈家嫡女,你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可怜虫。”
我叩首:“女儿明白。”
三日后,圣旨再下。
沈阁老入宫,封为“侍君”,品阶不明,位份不定,只一句话——随侍御前。
满京哗然。
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荒唐事。有人说皇帝昏庸,有人骂沈家无耻,也有人幸灾乐祸——沈阁老啊沈阁老,你也有今日。
而我,沈清辞,沈家嫡女,穿着一身素衣,跪在沈府门口,送父亲入宫。
仪仗从街角行来,明黄车辇在前,青帷小车在后。我爹坐在第二辆车里,掀开帘子看我一眼,微微颔首。
我叩首。
身后传来嗤笑声。
“哟,这不是沈大小姐么?”沈玉柔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跪在这儿做什么?送爹娘入宫?啧,真是孝女。”
我没有回头。
她绕到我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姐姐,你知道么,我怀孕了。”
我抬眼,看她。
她穿着一身绯红襦裙,小腹平坦,妆容精致。见我看她,她得意地抚了抚肚子:“是靖王世子的。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是世子妃。到时候,姐姐若是无家可归,妹妹赏你一碗饭吃。”
我笑了笑:“那恭喜妹妹。”
她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不生气?”
“生气?”我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狐疑地看着我。
我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妹妹,你从姐夫房里出来那天,我也看见了。”
她脸色骤变。
“那日你说孕吐,躲去偏厅休息。可我从角门进去时,分明看见你从姐夫房里出来,衣衫不整。”我笑了笑,“妹妹,你怀的这孩子,真是靖王世子的?”
她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我转身,往府里走。
身后传来她尖厉的声音:“沈清辞!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回头。
仪仗远去,人群散尽。我站在沈府大门前,望着那块御赐的匾额,久久不动。
青棠凑过来,小声问:“姑娘,咱们……怎么办?”
我看着匾额上“沈府”两个大字,忽然笑了。
“怎么办?”我转身,往府里走,“变卖家产,招兵买马,找证据,查内鬼。”
青棠愣住:“姑娘,您这是……”
“青棠,”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从今天起,我不是沈家嫡女了。”
“那您是……”
我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我是一只……藏在暗处的猫。”
2
沈玉柔的孩子,没能活过三个月。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城东的当铺里,看着掌柜清点我娘留下的嫁妆。青棠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沈玉柔小产了。”
我手指一顿,抬眼:“怎么小产的?”
“说是夜里去花园赏月,踩了青苔,摔了一跤。”青棠顿了顿,“但奴婢听沈府的下人说,那晚靖王世子妃去了府上,拉着沈玉柔在花园里说了许久的话。沈玉柔回来时脸色就不对,半夜就……”
我笑了笑,继续低头看账册。
靖王世子妃,那是靖王世子的正妻。沈玉柔一个庶女,怀了世子的孩子,还想母凭子贵入府为侧妃?世子妃能容她才怪。
“姑娘,咱们要不要……”
“不用。”我将账册合上,“她自己作死,关我什么事。”
青棠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沈玉柔小产,按说是我报仇的好机会。可我想要的,不是她小产,不是她痛苦,而是她和她娘一起,下地狱。
“铺子的事谈得怎么样了?”我岔开话题。
“谈妥了。”青棠递上一叠文书,“城东这三间铺子,一共卖了八千两。掌柜说,这是行情价,再多就……”
“够了。”我将文书收好,“让你查的人呢?”
青棠压低声音:“查到了。柳氏有个陪嫁丫鬟,叫碧桃。柳氏入宫后,她被放了出来,嫁给了城西一个卖布的商人。奴婢去套过话,那碧桃说,柳氏入沈府前,曾在江南待过三年。那三年里,她伺候过一个神秘的主子,是谁,碧桃也不知道,只知道每月十五,都会有人送信来。”
每月十五。
我眯起眼:“这个月十五是哪天?”
“三天后。”
“备车。”我将账册塞进袖中,“我们去会会这位碧桃。”
城西,布庄。
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站在柜台前挑布。青棠在门口望风,不多时,冲我微微点头。
一个妇人从后堂出来,三十出头,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姿色。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姑娘要买布?”
我抬头,笑了笑:“碧桃姑姑,好久不见。”
她脸色骤变,转身就跑。
青棠早已堵住后门,一把将她推了回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碧桃瘫坐在地,声音发颤,“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蹲下身,看着她。
“碧桃姑姑,你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救你的。”
她愣住:“救我?”
“你伺候过柳氏,知道她太多事。”我慢条斯理地说,“她如今在宫里,自身难保。可她背后的那些人,会放过你么?”
碧桃脸色煞白。
我继续道:“你以为你嫁了人,换了身份,就能躲过去?天真。那些人想要你的命,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碧桃浑身发抖,忽然扑通跪在我面前:“姑娘救我!求姑娘救我!”
我扶起她:“救你可以,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碧桃咬着唇,许久,点了点头。
“柳氏入沈府前,在江南待了三年。那三年里,她伺候的人……是北燕的细作。”
我瞳孔一缩。
北燕。那是大齐北边的敌国,年年犯境,年年打仗。柳氏若是北燕细作,那她嫁入沈府,就是为了……
“她嫁给我爹,是冲着什么?”
碧桃摇头:“我不知道她冲着什么,只知道每月十五,都会有人送信来。信里的内容我不知道,但每次看完信,她都会去书房,翻找沈阁老的奏疏和密函。”
我攥紧拳头。
“那些信呢?”
“烧了。”碧桃说,“她看完就烧,从不留痕迹。”
我深吸一口气:“那送信的人呢?你见过没有?”
碧桃点头:“见过一次。是个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刀疤。他送信来的时候,我正好起夜,隔着窗户瞥见一眼。”
刀疤脸。
我将这个特征记在心里。
“还有别的么?”
碧桃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有一年中秋,柳氏喝醉了,说了一句醉话。”
“什么话?”
“她说……”碧桃皱眉回忆,“她说,等大事成了,她要做皇后,要让她的女儿做公主。到时候,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要跪在她脚下求饶。”
皇后。
公主。
我冷笑。
柳氏的野心,倒是不小。
“姑娘,”碧桃抓住我的袖子,“我把知道的都说了,你答应救我……”
“放心。”我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你拿着,带着你男人离开京城,越远越好。这辈子,别再回来。”
碧桃接过银票,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棠凑过来:“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着碧桃远去的背影,淡淡道:“等。”
“等什么?”
“等十五。”我转身,“等那个刀疤脸出现。”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我穿着一身夜行衣,蹲在沈府后门的暗处。青棠在我身边,紧张得直咽唾沫。
“姑娘,咱们都蹲了三个时辰了,那人会不会不来了?”
我盯着后门,没有吭声。
子时三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腮。
就是他。
我屏住呼吸,看着刀疤脸左右看看,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我冲青棠使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刀疤脸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宅子。我趴在墙头,看见他进了正屋,屋里亮着灯,有人在等他。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信呢?”
刀疤脸掏出一封信:“这是柳氏托人带出来的。她说宫里盯得紧,暂时送不出消息,让主子别急。”
那男人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冷笑:“这女人,倒是会邀功。告诉她,让她沉住气,大事将近,别露出马脚。”
“是。”
我竖起耳朵,还想再听,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低喝:“谁!”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护卫正朝我扑来。
“走!”我拽起青棠,翻墙就跑。
身后喊声震天,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我拉着青棠一路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掉追兵,瘫坐在一条小巷里。
青棠喘着粗气:“姑、姑娘……吓死奴婢了……”
我也喘得厉害,但眼里却带着笑。
“青棠,咱们找对人了。”
“啊?”
“那男人说‘大事将近’。”我攥紧拳头,“他们快动手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只蛰伏的蜘蛛,悄悄织网。
变卖嫁妆的钱,我用来买通沈府的下人,安插眼线。青棠的哥哥在城防营当差,我托他留意军中动向。还有淑妃娘娘那边——那次我在御花园“偶遇”她,哭着将柳氏的事当闲话说了出来,她果然起了疑心。
果然,四月十八,淑妃召我入宫。
我跪在淑妃宫中,垂着头,一脸惶恐。
淑妃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半天不吭声。
我知道她在打量我,在判断我。
许久,她开口:“沈清辞,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一脸茫然:“娘娘说的是……”
“别装了。”淑妃放下茶盏,“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柳氏与边关将领家奴来往的事?”
我咬唇,犹豫片刻,忽然扑通跪地:“娘娘恕罪!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臣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害怕。”我垂泪,“继母入宫后,臣女一个人在府里,夜里常做噩梦。梦见有人要杀我,梦见沈家被满门抄斩……臣女不敢说,不敢问,只能……只能偷偷看着,记着……”
淑妃盯着我,目光复杂。
良久,她叹口气:“起来吧。”
我起身,垂首站着。
淑妃沉吟片刻,忽然问:“你记的那些事,可有什么凭证?”
我摇头:“臣女只有一双眼睛,没有凭证。但臣女记得,继母每次见那些家奴,都是在每月十五前后。那些家奴里,有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北边口音。”
淑妃瞳孔微缩。
北边口音。
北燕。
她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忽然停住:“沈清辞,你这些话,可敢当着陛下的面再说一遍?”
我抬头,目光坚定:“臣女敢。”
当晚,我被秘密带到了御书房。
皇帝萧衍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头也不抬。
我跪在殿中,大气不敢喘。
许久,他抬眼,看着我。
“沈清辞,你倒是让朕刮目相看。”
我叩首:“臣女不敢。”
“不敢?”他笑了,起身走到我面前,“你一个被抛弃的嫡女,悄悄变卖家产,暗中收买眼线,盯梢继母旧仆,还跑到淑妃面前告密。这叫不敢?”
我咬唇,不吭声。
他俯下身,与我平视。
“告诉朕,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如渊,看不透,猜不透。
但我没有躲。
“臣女要报仇。”我一字一句,“柳氏害我失去母亲,夺我嫡女之位,还想害我父亲,害我沈家。臣女要她死,要她下地狱。”
皇帝盯着我,许久,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兴味,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起身,“那朕就给你一个机会。”
他走回龙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扔给我。
“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暗探。替朕盯着那些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消息,随时来报。”
我接过令牌,沉甸甸的,刻着一个“密”字。
“臣女遵旨。”
皇帝转身,背对着我,淡淡道:“沈清辞,你记住。朕给你的,不止是机会,也是悬崖。走好了,你报仇雪恨。走不好,你万劫不复。”
我攥紧令牌,叩首。
“臣女明白。”
3
我成了皇帝的暗探,可皇帝并没有给我一兵一卒,也没有给我任何明面上的支持。
他只是给了我一块令牌,和一双眼镜——藏在暗处,盯着那些人的眼睛。
这正合我意。
四月二十,淑妃召我入宫“叙话”,实则是让我去见她安插在冷宫的探子。那探子是个老太监,在冷宫当差二十年,知道的事比谁都多。
“沈姑娘,”老太监佝偻着背,声音尖细,“柳氏入冷宫前,见过一个人。”
我心头一跳:“谁?”
“靖王世子妃。”
我愣住了。
靖王世子妃?那个害沈玉柔小产的女人?她见柳氏做什么?
老太监压低声音:“那日柳氏被打入冷宫,按规矩要先在内侍省登记造册。就在登记那会儿,靖王世子妃来了,说是奉旨探望。老奴亲眼看见,她拉着柳氏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说了什么?”
老太监摇头:“隔得远,听不清。只看见柳氏临走前,塞给世子妃一样东西。”
我眯起眼:“什么东西?”
“像是一块玉佩。”老太监比划着,“巴掌大小,青色的。”
我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公公。”
“姑娘客气。”老太监笑笑,“老奴在冷宫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柳氏那样的女人,老奴见多了。她不会甘心死在冷宫里的,姑娘得小心。”
我点头,转身离去。
出了冷宫,青棠凑过来:“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沉吟片刻:“去靖王府。”
“啊?”青棠吓了一跳,“姑、姑娘,那可是王府……”
“怕什么?”我将令牌塞进袖中,“咱们是奉旨办事。”
靖王府,后门。
我蹲在巷子口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后门。
青棠紧张得直搓衣角:“姑娘,咱们蹲了三个时辰了,世子妃会不会不出来?”
我没吭声。
日落时分,后门开了。
一个妇人走了出来,三十出头,穿着寻常命妇的衣裳,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
正是靖王世子妃。
我起身,远远跟了上去。
世子妃七拐八绕,最后进了一座香火冷清的尼姑庵。我让青棠在外头守着,自己翻墙进去,趴在正殿的屋顶上,掀开一片瓦。
殿内,世子妃跪在蒲团上,面前站着一个老尼。
“东西带来了?”老尼开口,声音沙哑。
世子妃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双手递上:“带来了。柳氏说,这是信物,凭此物可调动她在京中埋伏的人手。”
老尼接过玉佩,仔细看了看,点头:“好。告诉柳氏,让她安心在冷宫待着。大事一成,自会有人救她出来。”
世子妃叩首:“弟子明白。”
我趴在屋顶上,手心渗出冷汗。
大事一成?什么大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衣护卫正站在不远处,冷冷盯着我。
糟了!
我翻身就滚,那护卫一掌拍来,掌风刮得我脸颊生疼。我险险躲开,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时崴了脚,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站住!”护卫追了下来。
我拖着伤腿,拼命往后门跑。青棠听见动静,推开门冲进来,一把扶住我:“姑娘快走!”
我们跌跌撞撞冲出尼姑庵,钻进巷子。身后喊声震天,箭矢嗖嗖从耳边飞过。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甩掉追兵。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青棠吓得脸都白了:“姑、姑娘,您没事吧?”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一动就钻心疼。
但我笑了。
“青棠,咱们今天没白来。”
“啊?”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刚才从屋顶跳下来时,我顺手撕了一片瓦,将世子妃和老尼的对话匆匆记了下来。
“去,”我将纸塞给青棠,“想办法送进宫,交给淑妃娘娘。”
青棠接过纸,重重点头:“奴婢这就去!”
四月二十五,深夜。
我正躺在床上养伤,忽然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我猛地坐起,只见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我伸手去摸枕下的匕首,那人却低声开口:“别动,是我。”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
皇帝萧衍。
我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挣扎着要下床行礼。
“别动。”他抬手制止我,在床边坐下,“脚怎么样了?”
我呆呆看着他:“陛下,您怎么……”
“朕来看看朕的暗探死了没有。”他语气淡淡,眼睛却看着我的脚,“听说你从屋顶上跳下来,把脚崴了?”
我点头:“臣女无碍。”
“无碍?”他冷笑,“无碍能三天不下床?”
我语塞。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我:“御用的伤药,每天敷两次。三天后就能下地。”
我接过瓷瓶,怔怔看着他。
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你让人送进宫的那张纸,朕看了。你做得很好。”
我抿唇:“陛下,他们说的‘大事’,到底是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转身看着我。
“北燕派了使臣来京,明面上是议和,实则是探路。”他目光幽深,“有人在京中接应他们,只等使臣一到,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我浑身发冷。
“那柳氏……”
“柳氏是北燕的细作,嫁给你爹,就是为了偷取朝中机密。”皇帝冷笑,“可惜她棋差一招,没想到朕会釜底抽薪,把她弄进宫里来。”
我咬唇:“那她现在在冷宫……”
“冷宫里的那个柳氏,是假的。”皇帝淡淡道,“真的那个,早在入宫第三天,就被朕秘密关押在天牢里。”
我瞪大眼睛。
“你送去的那张纸,正好帮朕钓出了她埋在宫外的暗桩。”皇帝看着我,“沈清辞,你立了大功。”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如渊。
“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抬头,与他对视。
“臣女不要赏赐。”我一字一句,“臣女只要报仇。”
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兴味,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
“好。”他起身,“那朕就让你亲手报仇。”
四月二十八,北燕使臣入京。
皇帝在宫中设宴,美其名曰“接风洗尘”。实则暗中调集禁军,将驿馆团团围住。
我作为淑妃的“侍女”,混在宴席上,眼睛一刻不敢松懈。
宴至中途,果然出事了。
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在皇帝面前:“陛、陛下!不好了!北燕使臣在驿馆暴起伤人,杀了咱们的护卫,往外冲了!”
皇帝猛地起身,目光如电:“禁军何在!”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杀啊——!”
无数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见人就砍。殿内顿时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淑妃一把拽住我:“跟我走!”
她拉着我往后殿跑,刚跑出几步,忽然一群人从侧殿冲出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为首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
沈玉柔。
“姐姐,”她笑得癫狂,“好久不见。”
我盯着她,浑身发冷。
她不是被打入冷宫了么?怎么会在这儿?
沈玉柔似乎看出我的疑惑,笑得更加得意:“姐姐,你以为我真的在冷宫?那是我娘安排的替身!我娘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她让我藏在暗处,等着今日!”
她说着,一步步逼近。
“姐姐,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从小到大,人人都说你是嫡女,我是庶女,我处处不如你!可凭什么?我哪点比你差?”
我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抽出匕首,狞笑:“今日我就杀了你,然后跟着我娘,做北燕的公主!”
她挥刀刺来。
我闪身躲开,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她吃痛跪地,反手又是一刀,划破了我的手臂。
鲜血涌出,我咬牙不退。
沈玉柔爬起来,疯了一样扑向我。我躲闪不及,被她扑倒在地。她骑在我身上,双手握着匕首,对准我的咽喉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笑了。
沈玉柔一愣:“你笑什么?”
我猛地抬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沈玉柔,你以为我真的只是来当侍女的?”
她脸色骤变。
我用力一推,将她推开,翻身而起,一把扯下身上的侍女外袍。
外袍之下,是一身明光铠。
沈玉柔瞪大眼睛,像是见了鬼。
我掏出令牌,高高举起。
“禁军何在!”
殿外传来震天回应:“在!”
无数禁军涌了进来,手持刀枪,将那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沈玉柔瘫坐在地,脸色煞白。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有禁军令牌?”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冷笑。
“你以为我在家真是为了哭丧?我是在替陛下挖出你们这群硕鼠。”
沈玉柔浑身发抖,忽然扑过来想抓我,被禁军一脚踹开。
我蹲下身,看着她。
“沈玉柔,你和你娘,输就输在太贪心。你们想要的东西太多,想要的地位太高,却忘了,这里是京城,是大齐的京城。不是你们北燕人能撒野的地方。”
沈玉柔瞪着我,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
“沈清辞,你别得意!我娘会来救我的!她会……”
“你娘?”我打断她,笑了笑,“你娘此刻正跪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呢。”
沈玉柔愣住了。
我站起身,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没有回头。
殿外,皇帝站在城楼上,正居高临下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目光幽深如渊,却又灼热如火。
我仰头与他对视,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他知道柳氏是细作,知道我爹是棋子,知道我会被逼入绝境,也知道我会绝地反击。
他布了一个天大的局,把所有人都算计在内。
包括我。
我忽然笑了。
算计又如何?棋子又如何?
只要能报仇,我愿意做他的刀。
我走上城楼,跪在他面前。
“陛下,叛军已平,逆贼已擒。”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沈清辞,你做得很好。”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女还想要一个赏赐。”
“说。”
“冷宫里的那个替身,请陛下交给臣女处置。”
他盯着我,许久,笑了。
“好。”
三日后,冷宫。
我站在一间阴暗的牢房前,看着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柳氏的替身,一个可怜的农妇,被柳氏抓来冒充她,关在冷宫里等死。
她看见我,扑通跪地,拼命磕头:“姑娘饶命!姑娘饶命!民妇什么都不知道,是柳氏逼我的,是柳氏……”
我抬手制止她。
“我不杀你。”
她愣住了。
我转身,看着身后跟进来的青棠。
“给她十两银子,送出京城,让她回老家去。”
青棠应声,扶起那农妇,往外走。
农妇千恩万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姑娘,民妇有一件事想告诉您。”
“什么事?”
“柳氏在入宫前,曾让民妇帮她藏了一样东西。”
我眯起眼:“什么东西?”
“一封信。”农妇说,“她说那是她的保命符,万一事败,就拿那封信换命。”
我心头一跳:“信在哪儿?”
“在城西土地庙的香案底下。”
4
我拿到那封信时,是五月初三。
城西土地庙早已破败不堪,香案底下积了厚厚的灰。我趴在地上摸索了许久,才摸到一个油纸包。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一个字。
我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这封信,是柳氏写给北燕摄政王的。
信里详细记录了近五年来,大齐朝中所有与她勾结的官员名单、职务、以及他们出卖的情报。从边关布防到粮草调运,从朝中党争到皇帝起居,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而名单上第一个名字,赫然写着——
沈阁老。
我爹。
我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姑娘?”青棠凑过来,“您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将信折好,塞进怀里。
五月初五,端午节。
宫中设宴,皇帝召群臣同乐。我作为淑妃的“义女”,第一次以正式身份出席宫宴。
我坐在淑妃下首,远远看着御座上的皇帝。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头戴金冠,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爹坐在文官首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叛乱平定后,皇帝“赦免”了他男妃的身份,放他出宫,官复原职。他如今又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沈阁老了。
可我知道,他屁股底下的位置,坐不了太久。
宴至中途,皇帝忽然开口。
“沈爱卿。”
我爹连忙起身:“臣在。”
皇帝笑了笑:“朕听说,你府上最近在修缮?”
我爹一愣,旋即点头:“回陛下,臣府中有些老旧,确实在修缮。”
“修缮得好。”皇帝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说,“毕竟,以后这府邸,是要留给沈清辞的。”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爹脸色一变:“陛下,这……”
“怎么?”皇帝挑眉,“沈阁老舍不得?你女儿替你守家护院,替你盯着那群乱臣贼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一座宅子,你还舍不得给?”
我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垂眸,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皇帝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给我撑腰。
我抬眼,看向皇帝。他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冲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宴散后,我正要随淑妃离席,忽然被一个小太监拦住。
“沈姑娘,陛下有请。”
御书房。
我跪在殿中,皇帝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那封信——我让淑妃转交给他的那封。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他开口。
“这封信,你从哪里得来的?”
“柳氏的替身交给臣女的。”
他抬眼,看着我:“你看过了?”
我点头:“看过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沈清辞,你爹的名字在上面。”
“臣女知道。”
“你知道?”他起身,走到我面前,“那是你亲爹。他要通敌叛国,要满门抄斩。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陛下想让臣女怎么办?”
他眯起眼。
我继续说:“陛下把这封信给臣女看,而不是直接拿去抓人,不就是想让臣女自己选么?”
他盯着我,许久,笑了。
“沈清辞,你果然聪明。”
他转身,走回龙案,坐下。
“那你告诉朕,你选什么?”
我沉默良久,一字一句。
“臣女选大齐。”
他挑眉。
“我爹纵容继室,宠妾灭妻,是他的错。可他毕竟是臣女的亲爹,臣女不能亲手送他上路。”我顿了顿,“但臣女也不能让他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出卖大齐的情报。”
“所以?”
“所以请陛下给他一个体面。”我叩首,“让他告老还乡,远离朝堂。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沈阁老,只是一个普通的富家翁。沈家的一切,臣女会接手。”
皇帝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就不怕他记恨你?”
“记恨又如何?”我抬头,“臣女救了他的命,还让他安享晚年。他已经赚了。”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写了几行字,“从今日起,沈阁老因病致仕,回乡休养。沈家的一切,由沈清辞接管。”
我叩首:“谢陛下。”
他放下朱笔,看着我。
“沈清辞,你知道朕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摇头。
“清醒。”他一字一句,“从头到尾,你都清醒得可怕。”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五月初十,我爹离京。
我站在城门口,看着他乘坐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他苍老的脸。
不过短短两个月,他像是老了十岁。两鬓斑白,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当初权倾朝野的模样?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辞儿,爹……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从小把我捧在手心里的男人,这个在母亲死后把我护在身后的男人,这个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我受尽欺凌的男人……
他是我的亲爹。
可他也是个懦夫。
“爹,”我开口,声音平静,“您这一去,好好保重。”
他眼眶一红:“辞儿,你跟爹一起走吧。京城太危险,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走。”我打断他,“我要留下来。”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爹,您这辈子,被女人骗,被权术骗,被自己的懦弱骗。您输就输在,永远都想当好人,永远都不想得罪人。”
他脸色煞白。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两全的好人?”我笑了笑,“您走吧。从今往后,沈家的事,跟您没关系了。”
我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辞儿!”
我没有回头。
五月中旬,我开始正式接手沈家。
说是沈家,其实已经没剩下什么了。我爹这些年被柳氏掏空了大半家底,府中库房空空如也,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我把所有下人叫到院中,当着他们的面,将账册一页页撕碎。
“从今日起,沈家没有主子奴才之分。”我看着他们,“愿意留下的,按劳取酬,多劳多得。不愿意留下的,领三个月月钱,自谋生路。”
下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成何体统……”
我看向那人,笑了笑。
“不成体统?那你说说,什么叫体统?主子吃山珍海味,奴才喝刷锅水?主子穿绫罗绸缎,奴才披破布烂衫?这就是你想要的体统?”
那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继续说:“我不是什么善人,也当不了什么菩萨。我只有一个规矩——你付出多少,就拿多少。你偷奸耍滑,就给我滚蛋。你踏实肯干,我保你一家老小衣食无忧。”
院中安静了片刻,忽然有人带头跪下。
“奴才愿留下!”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青棠站在我身边,眼眶红红的。
“姑娘,您真厉害。”
我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下人,笑了笑。
“厉害什么?不过是逼出来的罢了。”
六月,淑妃病重。
我进宫探望时,她已经瘦得脱了相,躺在榻上,气若游丝。
看见我,她勉强笑了笑。
“来了?”
我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娘娘……”
“别哭。”她抬手,抹去我眼角的泪,“我这辈子,值了。”
我咬着唇,说不出话。
她是皇帝的心腹,也是我在宫中的靠山。没有她,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清辞,”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有件事托付给你。”
我凑近:“娘娘请说。”
她从枕下摸出一封信,塞进我手里。
“我死后,把这封信交给陛下。”
我点头:“臣女记下了。”
她看着我,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我这一生,无儿无女,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陛下。他……他太苦了。”
我愣住。
她继续说:“你以为陛下为什么要布那个局?为什么要冒着被天下人唾骂的风险,把我爹抬为男妃,把我继母纳入后宫?”
我摇头。
“因为有人在查他。”淑妃一字一句,“查他是不是先帝的亲生儿子。”
我瞪大眼睛。
“先帝晚年,有人在宫中散布谣言,说陛下是宫女所生,不是先帝骨血。那谣言传到先帝耳中,先帝虽然没信,但心里终究有了疙瘩。”淑妃喘了口气,“陛下登基后,那些人还不死心,暗中勾结北燕,想借兵逼宫,另立新君。”
我攥紧那封信,手心渗出冷汗。
“所以陛下才要挖出那些人,才要借着柳氏这条线,把他们一网打尽。”淑妃看着我,“清辞,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选中你么?”
我摇头。
“因为你够狠。”淑妃笑了,“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样的人,才能陪他走到最后。”
我怔怔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妃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答应我,好好陪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我看着她眼中的期盼,许久,点了点头。
“臣女答应您。”
淑妃笑了,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
六月十九,淑妃薨。
举国哀悼。
我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钱。
天亮时,皇帝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龙袍,站在灵柩前,一言不发。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眶微红。
“陛下……”
他抬手,制止我说话。
良久,他开口。
“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信得过的人。”
我沉默。
他转身,看着我。
“淑妃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我从袖中掏出那封信,双手递上。
他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
“沈清辞。”
“臣女在。”
“从今日起,你进宫吧。”
我愣住了。
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目光幽深。
“淑妃走了,朕身边需要一个人。你够聪明,够狠,也够清醒。你愿意么?”
我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陛下,臣女……是以什么身份进宫?”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想要什么身份?”
我咬唇,许久,一字一句。
“臣女不想做妃子,不想做贵人,不想做任何男人的附庸。”
他挑眉。
“那你想做什么?”
我抬头,与他对视。
“臣女想做陛下的眼睛,陛下的耳朵,陛下的刀。臣女要站在陛下身边,而不是跪在陛下脚下。”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大笑。
那笑声回荡在灵堂里,惊得守灵的太监宫女纷纷抬头。
“好!”他一字一句,“那你就做朕的眼睛,朕的耳朵,朕的刀。”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我缓缓抬手,握住。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是沈家嫡女,不再是任何人眼中的可怜虫。
我是皇帝的暗探,是淑妃临终前的托付,是这深宫中最清醒的人。
七月,我正式入宫。
没有封号,没有品阶,没有居所。我只是一个“女官”,可以随时出入御书房,可以调动宫中所有密探。
朝臣们议论纷纷,有人上书弹劾,说我狐媚惑主。皇帝把那些奏折全部留中不发,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爹来信,劝我收敛些,别太张扬。我把信烧了,一个字都没回。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皇帝在御花园设宴,招待群臣及家眷。我以“女官”身份出席,坐在皇帝下首。
宴至中途,忽然有人起身,走到殿中跪下。
是御史中丞,王大人。
“陛下,”他叩首,“臣有本要奏。”
皇帝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着:“说。”
王大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大声道:“臣弹劾女官沈清辞,狐媚惑主,扰乱宫闱,请陛下将其逐出宫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带着怜悯。
我放下筷子,看向皇帝。
皇帝也看向我,挑了挑眉:“你怎么说?”
我起身,走到殿中,跪在王大人身边。
“陛下,臣女想问王大人几句话。”
皇帝点头:“准。”
我看向王大人,笑了笑。
“王大人,您说我狐媚惑主,请问证据何在?”
王大人冷笑:“你一个罪臣之女,无才无德,凭什么日日伴驾?不是狐媚是什么?”
我点头:“那您觉得,什么样的人才有资格伴驾?”
王大人昂首:“自然是德才兼备、出身清贵的大家闺秀。”
我继续问:“比如呢?”
王大人脱口而出:“比如臣的女儿,自幼熟读女诫,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才配得上……”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我笑了。
“原来王大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宫来?”
王大人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
我起身,看着殿内众人,一字一句。
“诸位大人,你们说我狐媚惑主,可你们知道,这几个月我为陛下做了什么?”
殿内安静下来。
我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展开,念道。
“四月十五,查获北燕细作柳氏埋在京城的暗桩十七人。五月初三,截获柳氏通敌密信一封,牵扯朝中官员二十三人。六月十九,淑妃薨逝,奉旨接手宫中密探,查出内侍省与北燕勾结者八人。七月二十,破获北燕刺杀陛下之阴谋,当场擒获刺客五人……”
我一桩桩,一件件,念下去。
殿内越来越安静。
念完最后一件,我将那叠纸递给皇帝。
“陛下,这些是臣女这几个月来的功劳簿。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抬眼,看向王大人。
“王爱卿,你弹劾沈清辞狐媚惑主,那她的这些功劳,你来说说,算不算数?”
王大人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皇帝将功劳簿扔在他面前。
“你睁大眼睛看看,她做的这些事,你女儿做得了么?”
王大人不敢吭声。
皇帝起身,走到我身边。
“沈清辞有功于社稷,有功于大齐。从今日起,封为清平县主,赐金鱼袋,可随时出入宫禁。”
满殿哗然。
我跪地谢恩。
皇帝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道:“这个封号,是还你当年的债。”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九月,我爹病重。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御书房看密报。青棠跪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姑娘,老家来人说,老爷快不行了,想见您最后一面。”
我握着密报的手,微微一顿。
沉默良久,我开口。
“备车。”
三日后,我回到阔别数月的老家。
我爹躺在病榻上,瘦得皮包骨头。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我按住他。
“别动。”
他握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辞儿,爹……爹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眼角渗出一滴泪。
“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宠妾灭妻,纵容柳氏,眼睁睁看着你受欺负……爹不是个好父亲。”
我抿唇,依旧没有说话。
他忽然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一枚玉佩。
我低头看去,浑身一震。
那是我娘的遗物。
“你娘临终前,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他声音沙哑,“她说,等辞儿长大了,嫁人了,就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娘一直在看着她。”
我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爹这辈子,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一句话。”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辞儿,别学爹。别当好人。当好人,只能被人欺负。”
我眼眶一热,眼泪滚落下来。
他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爹这辈子,值了……”
九月初九,我爹病故。
我以嫡女身份主持丧事,将他葬在我娘旁边。
葬礼那天,皇帝派人送来挽联,上面只有四个字——
“一路走好。”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我爹这辈子,糊涂了一世,懦弱了一世。临死前,终于清醒了一回。
十一月初三,太后召见。
我跪在慈宁宫中,太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慢条斯理地捻着。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她开口。
“沈清辞。”
“臣女在。”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召你来么?”
我摇头。
她笑了笑,放下佛珠,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嬷嬷。
嬷嬷将纸送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浑身一震。
那是一道懿旨。
太后要将凤印交给我。
5
我盯着那张懿旨,久久没有说话。
太后也不催我,只是慢条斯理地捻着佛珠,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良久,我抬头。
“太后娘娘,臣女何德何能?”
太后笑了。
“何德何能?”她起身,走到我面前,“沈清辞,你知道这后宫有多少女人,做梦都想要这枚凤印么?”
我咬唇,没有吭声。
她继续说:“可她们想要,是因为她们觉得凤印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地位,代表着母仪天下的荣光。那你告诉哀家,你觉得凤印代表着什么?”
我沉默片刻,一字一句。
“责任。”
太后挑眉。
“责任?”她笑了,“说下去。”
“凤印不是用来炫耀的,也不是用来享福的。”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凤印是用来担事的。后宫三千,朝堂百官,天下万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要担得起这一切。”
太后看着我,目光幽深。
“那你觉得,你担得起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想起这大半年来的种种——选秀殿上的羞辱,继母入宫的荒唐,独自蛰伏的恐惧,查案时的九死一生,淑妃临终前的托付,还有我爹临死前的那句话。
“辞儿,别学爹。别当好人。当好人,只能被人欺负。”
我深吸一口气,叩首。
“臣女担得起。”
太后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转身,走回榻上坐下,“那哀家就再问你一个问题。”
“娘娘请说。”
“你喜欢皇帝么?”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太……不合时宜。
太后看着我,目光如炬。
“别跟哀家打马虎眼。哀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哀家。”
我咬唇,许久,开口。
“臣女……不知道。”
“不知道?”太后笑了,“那你告诉哀家,你每次看见皇帝,心跳得快不快?”
我沉默。
“他夸你的时候,你开不开心?”
我依旧沉默。
“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担不担心?”
我垂下眼,没有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沈清辞,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醒。清醒到连自己的心都不敢认。”
我抬头,看着她。
“太后娘娘,臣女不是不敢认。臣女只是……”
“只是什么?”
我抿唇,一字一句。
“只是不想成为第二个淑妃。”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太后看着我,目光复杂。
淑妃,那个把一辈子都献给皇帝的女人,那个到死都放心不下皇帝的女人,那个临终前托付我“好好陪着他”的女人。
她爱皇帝,爱得毫无保留,爱得彻彻底底。
可到头来呢?
她只是一个妃子,一个没有名分、没有子嗣、连死后都不能与皇帝合葬的妃子。
我不想成为她。
太后看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沈清辞,你以为淑妃后悔么?”
我愣住。
“她临终前跟你说的话,哀家都知道。”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她这辈子,过得苦,过得累,过得委屈。可你问她后不后悔,她一定说不后悔。”
我攥紧袖口。
太后转身,看着我。
“因为她爱的那个人,值得。”
我怔怔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后走回我面前,俯下身,与我平视。
“沈清辞,哀家把这凤印交给你,不是因为你能干,不是因为你有功,更不是因为皇帝喜欢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因为哀家在你身上,看到了淑妃的影子。也看到了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狠。”太后笑了,“淑妃太软,太善,太会替别人着想。所以她在宫里活了二十年,到头来还是个妃子。你不一样。你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样的人,才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我咬唇,没有说话。
太后将凤印塞进我手里。
“拿着吧。哀家累了,想歇歇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凤印。
金镶玉,四四方方,沉甸甸的。
这是大齐历代皇后的信物,是后宫女人的终极梦想,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要的东西。
可此刻它在我手里,我只觉得烫。
烫得手心发疼。
十一月十五,太后驾崩。
举国哀悼,素缟满城。
我跪在灵堂前,守了七天七夜。
皇帝也跪着,就在我旁边。他不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第八天夜里,他忽然开口。
“沈清辞。”
“臣女在。”
“太后临终前,跟你说了什么?”
我沉默片刻,将太后的遗诏双手递上。
他接过,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
“她说得对。淑妃太软,太善,太会替别人着想。”他顿了顿,看着我,“可你不一样。你够狠。”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如渊,却又明亮如火。
“陛下是嫌弃臣女太狠么?”
他摇头。
“朕是庆幸。”他一字一句,“庆幸你够狠。不然,这深宫里,朕就真的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我怔住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却微微发抖。
“沈清辞,”他看着我的眼睛,“从今日起,你做朕的皇后吧。”
我愣住了。
“陛下……”
“别急着回答。”他打断我,“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成为第二个淑妃,怕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怕到头来一场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可朕不是先帝,你也不是淑妃。”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棋子。可他也一次次救我,帮我,给我机会。
他让我看到了这世上最深的黑暗,也让我看到了最亮的光。
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
可我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懂我,那就是他。
十二月,我入主坤宁宫。
没有盛大的封后大典,没有满朝文武的朝贺,没有天下人的祝福。
我只是在一个雪夜,抱着凤印,走进了那座空置多年的宫殿。
皇帝在门口等我。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披着大氅,站在雪地里,像个寻常人家的丈夫。
看见我,他笑了笑。
“来了?”
我点头。
他伸出手。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我缓缓抬手,握住。
从那一刻起,我是他的皇后,他是我的丈夫。
坤宁宫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皇帝每日上朝,我在后宫处理事务。闲暇时,他来找我下棋,喝茶,说话。
我们不谈情,不说爱,只是像两个老朋友,平静地相处。
有时候我想,这样也挺好。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死去活来,只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可我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惊涛骇浪。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我正看着宫人们挂灯笼,忽然青棠匆匆跑来。
“娘娘,冷宫那边出事了。”
我放下手中的灯笼:“什么事?”
“柳氏……柳氏疯了。”
我眯起眼。
柳氏。
那个被我亲手送进冷宫的女人,那个差点毁了我一生的女人,那个在密信上签下自己名字的叛国贼。
我以为她已经死了。
“怎么回事?”
青棠压低声音:“说是夜里见了鬼,吓疯了。天天喊‘别过来别过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信’、‘摄政王’之类的。”
我沉吟片刻,起身。
“去看看。”
冷宫。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柳氏蜷缩在角落,蓬头垢面,浑身发抖。
看见我,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你……你是……”
我蹲下身,看着她。
“柳氏,好久不见。”
她盯着我,忽然尖叫起来。
“是你!是你害的我!是你!”
我笑了。
“我害的你?柳氏,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到底是谁害的谁?”
她浑身发抖,忽然扑过来想抓我,被侍卫一脚踹开。
我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柳氏,你知道你输在哪儿么?”
她瞪着我,不说话。
“你输在太贪。”我一字一句,“你想要的东西太多,想要的地位太高,却忘了,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
她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诡异。
“沈清辞,你以为你赢了?”她盯着我,眼中满是怨毒,“我告诉你,你没赢。摄政王不会放过你的,北燕不会放过你的。早晚有一天,你会比我死得更惨!”
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就等那一天来了再说。”
我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皇帝在我宫里用晚膳。
正吃着,忽然太监来报:“陛下,冷宫传来消息,柳氏死了。”
皇帝筷子一顿:“怎么死的?”
“说是自己撞墙死的。临死前,在墙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字?”
太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沈清辞,不得好死。”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我放下筷子,面不改色。
皇帝看向我。
“你怎么看?”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死得好。”
皇帝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兴味,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沈清辞,你果然够狠。”
我抬眼,看着他。
“陛下,臣女不狠,早就死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
“那你就继续狠下去。朕护着你。”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从不说甜言蜜语,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在我身边。
正月初一,新年。
宫中大宴群臣,我以皇后身份出席,坐在皇帝身边。
满朝文武,无论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恭恭敬敬,口称“皇后娘娘”。
我端坐凤座,看着那些曾经嘲笑我、轻蔑我、看不起我的人,此刻跪在我脚下,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
一年前,我还是个被人踩在脚下的可怜虫。
一年后,我已经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那些人,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都要跪在我面前,山呼万岁。
宴散后,皇帝拉着我,登上城楼。
漫天烟火,照亮了整个京城。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远方。
“沈清辞。”
“嗯?”
“你知道朕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么?”
我愣了一下:“选秀那日?”
他摇头。
“更早。”
我看着他,有些诧异。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幽深。
“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晚,朕在御书房外,看见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替她父亲求情。”
我愣住了。
三年前?
先帝驾崩那晚?
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晚,我爹因为一桩案子被牵连,先帝震怒,要将他下狱。我连夜进宫,跪在御书房外,替父亲求情。
跪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
可先帝始终没有见我。
后来,那桩案子查清了,我爹无罪释放。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你记得?”皇帝问。
我点头。
“那晚朕就站在窗边,看着你跪了一夜。”他笑了笑,“那时候朕就想,这小姑娘,将来必成大器。”
我怔怔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所以选秀那日,朕故意羞辱你,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能忍。”
我抬头,瞪着他。
“你故意的?”
他笑了。
“故意的。”
我气结,想推开他,他却抱得更紧。
“沈清辞,朕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有一件事做对了。”
“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
“把你留在身边。”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利用我,把我当棋子。
可他也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等着我,等我长大,等我变强,等我……走到他身边。
我忽然笑了。
“萧衍。”
他挑眉:“嗯?”
“你知道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一字一句。
“没有在选秀那日,被你的羞辱气死。”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那笑声回荡在城楼上,惊起一片飞鸟。
烟火漫天,映照着我们相拥的身影。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还有多少风雨,这个人,我会陪他走下去。
6
正月初五,我收到了沈玉柔从冷宫送出来的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块撕下来的衣角,上面用血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姐姐救我”。
青棠看着那衣角,啐了一口:“呸!现在知道叫姐姐了?当初害姑娘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我将衣角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扔进火盆里。
火苗窜起,瞬间将那四个字吞没。
青棠愣了:“姑娘,您不救她?”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救?拿什么救?她是钦犯,是叛国贼的女儿,是亲手拿刀要杀我的人。我救她,是嫌自己命太长?”
青棠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姑娘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火盆里的灰烬,笑了笑。
“等。”
“等什么?”
“等她死。”
沈玉柔没让我等太久。
正月十五,元宵节。
宫中张灯结彩,我陪皇帝在城楼上观灯。正看着,忽然太监来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冷宫传来消息,沈玉柔殁了。”
皇帝挑眉:“怎么死的?”
太监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自己把自己勒死的。用腰带,挂在窗棂上。”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自己把自己勒死?
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皇帝看向我。
我放下茶盏,淡淡道:“知道了。好好葬了吧。”
太监应声退下。
皇帝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信她是自杀?”
我笑了笑。
“陛下信么?”
他也笑了。
“朕不信。”
“那陛下觉得是怎么死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从不多问,从不怀疑,从不追究。
他只是站在我身边,默默地支持我,保护我。
正月十六,我去了一趟冷宫。
沈玉柔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牢房。我站在门口,看着墙上那道深深的血痕——那是她用指甲抠出来的,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青棠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听说她死前喊了一夜,喊她娘,喊陛下,喊……喊您。”
我没有说话。
“她还说……”青棠顿了顿,“还说她后悔了。”
我转身,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欺负姑娘,后悔跟她娘一起害人,后悔……”青棠咽了口唾沫,“后悔没有早点儿死。”
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后悔?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后悔。”
我走出冷宫,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身后,那座阴暗潮湿的牢房,渐渐被抛在脑后。
沈玉柔。
柳氏。
都死了。
可我的仇,报完了么?
二月二,龙抬头。
皇帝在御花园设宴,招待群臣。我坐在他身边,看着满座宾客,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想什么呢?”皇帝凑过来,低声问。
我回神,笑了笑:“没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沈清辞,你瞒不过朕。”
我沉默片刻,开口。
“陛下,臣女想查一个人。”
“谁?”
“靖王世子妃。”
皇帝挑眉。
靖王世子妃,那个害沈玉柔小产的女人,那个在尼姑庵里跟老尼接头、替柳氏传递消息的女人,那个……至今还好好活着、享受着荣华富贵的女人。
“你想怎么查?”皇帝问。
“臣女想请陛下下一道旨。”
“什么旨?”
“让靖王世子妃入宫,陪臣女说话。”
皇帝盯着我,许久,忽然笑了。
“沈清辞,你这是要钓鱼?”
我也笑了。
“陛下英明。”
二月十五,靖王世子妃入宫。
她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地叩首:“臣妇参见皇后娘娘。”
我端坐凤座,看着她。
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一身绛红命妇服,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
“起来吧。”我抬手,“赐座。”
她谢恩,坐下。
我让宫女上茶,又寒暄了几句家常,这才切入正题。
“世子妃,本宫听说,你去年四月,去过一趟城西的尼姑庵?”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娘娘记性真好。臣妇确实去过。那尼姑庵香火灵验,臣妇去求子。”
“求子?”我笑了,“那求到了么?”
她脸色微变,随即低头:“臣妇福薄,至今未有所出。”
我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尼姑庵里有个老尼,你认识么?”
她手指微颤:“认……认识。那是臣妇的故人。”
“故人?”我放下茶盏,看着她,“什么故人?”
她咬唇,半晌,挤出一句话:“是……是臣妇未出阁时,府里伺候过的老嬷嬷。后来出家了,臣妇偶尔去探望。”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让她退下了。
她走后,青棠凑过来。
“娘娘,您信她说的?”
我笑了笑。
“信?一个字都不信。”
“那您怎么不继续问了?”
我起身,走到窗边。
“急什么?钓鱼要有耐心。”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举办曲水流觞宴,邀请京中贵妇同乐。我特意给靖王世子妃下了帖子,她不敢不来。
宴席上,我故意安排她坐在我旁边,时不时跟她说几句话。她受宠若惊,又惶恐不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酒过三巡,我忽然开口。
“世子妃,本宫听说,你最近身子不适?”
她一愣,随即点头:“是……是有些不适。多谢娘娘关心。”
“可请太医看了?”
“请了。太医说是……说是旧疾复发,不碍事。”
我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
“世子妃,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凑过来:“娘娘请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本宫听说,有些旧疾,是治不好的。只有把病根儿除了,才能彻底好起来。”
她脸色骤变。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比如,有些人心里藏着事,藏着藏着,就藏出病来了。你说是不是?”
她浑身发抖,半天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
“世子妃别紧张。本宫就是随口一说。来,喝酒。”
她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半。
我看着她,心中冷笑。
鱼儿上钩了。
三月二十,深夜。
我正要就寝,忽然青棠匆匆跑来。
“娘娘,有人求见。”
“谁?”
“靖王世子妃。”
我挑眉。
终于来了。
“让她进来。”
靖王世子妃跪在我面前,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娘娘救命!”
我坐在榻上,看着她。
“救什么命?”
她叩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娘娘,臣妇……臣妇有罪!求娘娘饶命!”
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说吧。什么罪?”
她浑身发抖,半晌,挤出一句话。
“臣妇……臣妇替柳氏传递过消息。”
我放下茶盏。
“还有呢?”
她咬唇,继续道:“臣妇……臣妇帮柳氏藏过信物。”
“还有呢?”
“臣妇……臣妇知道柳氏跟北燕勾结,却没有告发。”
“还有呢?”
她愣住,抬头看我。
我盯着她,目光如刀。
“世子妃,你以为本宫查到的,就这些?”
她脸色惨白。
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
“你帮柳氏传递消息,是因为你收了她的钱。你帮她藏信物,是因为她答应事成之后,让你当靖王妃。你知道她勾结北燕却不告发,是因为你早就被北燕收买了。”
她浑身发抖,瘫坐在地。
我居高临下看着她。
“世子妃,你说,本宫该怎么处置你?”
她忽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娘娘!臣妇知错了!臣妇愿意戴罪立功!求娘娘饶命!”
我低头看着她。
“戴罪立功?你能立什么功?”
她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臣妇知道……知道北燕在京城的暗桩在哪里!”
我眯起眼。
“说。”
她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句。
“城东,悦来客栈。掌柜的,是北燕的细作。他手下有三十多人,专门收集情报,传递消息。”
我盯着她,许久,笑了。
“世子妃,你知道么?”
她愣住:“知道什么?”
“你今晚说的这些,本宫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她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我转身,走回榻上坐下。
“悦来客栈,本宫早就派人盯上了。掌柜的,本宫早就查清了底细。那三十多个细作,本宫也早就布好了网,只等收网。”
她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世子妃,你说,本宫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她忽然爬起来,拼命磕头。
“娘娘!求娘娘饶命!臣妇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娘娘一辈子!”
我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疲惫。
这些人,一个个都这样。
坏事做尽的时候,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等到事情败露,又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将靖王世子妃带下去,关入天牢。听候发落。”
她尖叫着被拖了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青棠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打算怎么处置她?”
我沉默片刻,开口。
“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四月初一,靖王世子妃赐死。
圣旨下的时候,我正在坤宁宫修剪花枝。青棠在一旁念着圣旨的内容——勾结叛贼,私通敌国,罪不容诛,赐鸩酒一杯,留全尸。
我听着,手中剪刀不停。
“娘娘,”青棠念完,小声问,“您不去看看?”
“看什么?”
“看她死。”
我笑了笑。
“有什么好看的?”
四月初五,靖王世子妃下葬。
没有哀荣,没有葬礼,只是一口薄棺,悄悄埋在了城外乱葬岗。
青棠回来说,靖王府连灵堂都没设,世子爷连面都没露。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
可我心中,却空落落的。
仇,都报完了。
柳氏死了,沈玉柔死了,靖王世子妃死了。那些曾经害过我、踩过我、羞辱过我的人,一个个都下了地狱。
可然后呢?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皇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枝桃花。
“陛下怎么来了?”
他走进来,将桃花插在我案上的花瓶里。
“听说你把靖王世子妃送走了,来看看你。”
我笑了笑。
“有什么好看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
“沈清辞,你不对劲。”
我挑眉。
“哪儿不对劲?”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你的眼睛。没光了。”
我怔住了。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仇都报完了,是不是觉得空落落的?”
我咬唇,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将我揽入怀中。
“傻瓜。仇报完了,日子还得过。”
我靠在他怀里,闷闷地说。
“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他笑了。
“想干什么干什么。你是皇后,整个后宫都归你管。想查案就查案,想管事就管事,想折腾就折腾。”
我抬头,看着他。
“你不嫌我烦?”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嫌。可朕乐意。”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给我方向。在我最空虚的时候,给我温暖。
四月十五,我重新开始理事。
不是查案,不是报仇,而是认认真真地处理后宫事务。
哪个宫的宫女到了出宫的年纪,该放出去配人了。哪个宫的妃子病了,该请太医去看看。哪个宫的开销超了,该核减用度了。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得很。
可我做着做着,忽然发现,心里没那么空了。
原来,过日子就是这样。
不是只有轰轰烈烈的复仇,还有平平淡淡的日常。
五月初五,端午节。
皇帝带我去城楼上看赛龙舟。
两岸人山人海,呐喊声震天。龙舟如箭,在水面上飞驰。
我靠在皇帝怀里,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想什么呢?”他低头问。
我笑了笑。
“在想,以后的日子。”
“以后的日子怎么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以后的日子,我想跟你一起过。”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好。”他一字一句,“那我们就一起过。”
龙舟赛完,人群散去。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我牵着皇帝的手,慢慢走回宫中。
身后,是欢呼的人群,是热闹的街市,是烟火人间。
身前,是深沉的宫墙,是未知的明天,是漫长的余生。
可我不怕。
因为这个人,会一直陪着我。
7
六月初六,宫中传来消息——北燕摄政王死了。
据说是在狩猎时被一头野猪撞下马,摔断了脖子。死状凄惨,面目全非。
皇帝拿着战报,笑了很久。
“野猪?”他看着我,“你信么?”
我摇头。
“不信。”
他挑眉:“那你信什么?”
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臣女信,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意外。”
皇帝大笑。
那笑声回荡在御书房里,惊得窗外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
笑完了,他将战报扔在案上,看着我。
“沈清辞,你说,这野猪是谁派的?”
我放下茶盏,也看着他。
“陛下觉得呢?”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
“朕觉得,是朕的皇后派的。”
我笑了。
“陛下有证据么?”
“没有。”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臣女?”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朕打算……好好奖励你。”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问。
明明什么都猜到了,却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边,支持我,保护我,纵容我。
六月初十,北燕使臣入京。
说是使臣,其实是来求和的。摄政王一死,北燕内乱,新君年幼,太后垂帘。朝中几派势力打得不可开交,根本没精力再跟大齐打仗。
求和的条件很丰厚——割地、赔款、称臣、纳贡。
皇帝在金銮殿上接见使臣,我在帘后听着。
使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念着国书。念完了,叩首,等皇帝答复。
皇帝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们北燕,是不是有个规矩?”
使臣愣住:“陛下说的是……”
“战败求和的,要送质子入京。”
使臣脸色一变。
皇帝笑了,慢条斯理地说:“朕听说,你们北燕的小皇帝,有个弟弟,今年八岁。聪明伶俐,乖巧可爱。送来吧。”
使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皇帝抬手制止。
“要么送质子,要么接着打。你自己选。”
使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半晌,挤出一句话。
“臣……臣回去禀报。”
使臣退下后,我从帘后走出来。
皇帝看着我,挑眉。
“怎么,朕的皇后有话说?”
我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陛下,那孩子才八岁。”
“嗯。”
“他什么都不知道。”
“嗯。”
“他是无辜的。”
皇帝笑了。
“沈清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了?”
我咬唇,没有说话。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你以为朕想让他来?朕也不想。可这是规矩。北燕杀了咱们多少人,抢了咱们多少东西,朕让他们送个质子来,过分么?”
我低下头。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巴。
“沈清辞,记住朕的话。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看着他的眼睛,许久,点了点头。
六月十五,北燕送来质子。
一个八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的锦袍,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抬头,声音发颤:“拓跋……拓跋烈。”
“拓跋烈。”皇帝点点头,“从今往后,你就住在宫里。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朕。有人害你,也来找朕。”
孩子愣住,大概没想到皇帝会这么说。
皇帝笑了笑,对身边的太监说:“带他下去,安排个好住处。再找个师傅,教他读书认字。”
太监应声,带着孩子退下。
我站在帘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是敌人,是质子,是筹码。
可他也是无辜的。
七月,天气越来越热。
我整日躲在坤宁宫的冰盆旁,懒得动弹。皇帝下朝后过来,看见我这副模样,忍不住笑。
“堂堂皇后,像条咸鱼一样瘫着,成何体统?”
我瞥他一眼,继续瘫着。
“陛下要是嫌臣女不成体统,就别来看了。”
他笑着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拿起扇子给我扇风。
“朕就是来看看,朕的皇后还能瘫成什么样。”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陛下。”
“嗯?”
“那个孩子……拓跋烈,最近怎么样?”
皇帝扇扇子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想起问他?”
我摇头:“就是忽然想起来。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怪可怜的。”
皇帝沉默片刻,开口。
“他很好。读书用功,听话懂事。就是不爱说话。”
我点点头,没有再问。
七月十五,中元节。
宫中设坛祭祖,我跟着皇帝忙了一整天。晚上回宫时,已经是亥时。
经过御花园,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低低的哭声。
我停下脚步,示意青棠去看看。
青棠过去,不一会儿回来,小声说:“娘娘,是那个北燕的小质子。”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
假山后面,拓跋烈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月光下,他的小脸煞白,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蹲下身,看着他。
“怎么了?”
他抬头,看见是我,吓得赶紧擦眼泪,跪在地上。
“皇……皇后娘娘。”
我扶起他。
“别跪了。告诉本宫,为什么哭?”
他咬着唇,不说话。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今天是中元节,是祭祖的日子。他一个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在这异国他乡,想必是想家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拍拍身边的地面。
“坐吧。”
他犹豫了一下,坐下。
“想家了?”
他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想娘?”
他摇头。
“那想谁?”
他低着头,小声说:“想……想皇兄。”
我愣了一下。皇兄?北燕那个八岁的小皇帝?
“你皇兄对你很好?”
他点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皇兄……皇兄比我大两个月,我们一起长大。以前有坏人欺负我,皇兄总是护着我。后来他当了皇帝,不能出宫了,我就……我就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这孩子,跟当年的我,何其相似。
被抛入深渊,无人可依,只能一个人扛着。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别哭了。”
他抬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想哭的时候,就来找本宫。本宫陪你。”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本宫送你回去。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他站起来,乖乖跟在我身后。
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
“皇后娘娘。”
“嗯?”
“您……您真好。”
我回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笑了笑。
“走吧。”
七月二十,淑妃忌日。
我去皇陵祭拜,在淑妃墓前站了很久。
青棠在一旁烧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我看着墓碑上“淑妃”两个字,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一年了。
她走了一年了。
“娘娘,”青棠小声说,“风大,咱们回去吧。”
我摇头。
“再待一会儿。”
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墓碑。
“淑妃娘娘,您托付我的事,我做到了。”
“您让我好好陪着他,我陪了。”
“您让我别让他一个人,他身边一直有人了。”
我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是娘娘,我好累。”
“报仇累,查案累,当皇后也累。”
“有时候我真想,像您一样,一走了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问。”
“可我走不了。”
“他需要我,宫里需要我,那个北燕的小质子也需要我。”
我站起身,看着墓碑。
“娘娘,您说,我该怎么办?”
风吹过,纸钱灰烬飞扬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渐渐远去。
我看着那些灰烬,忽然笑了。
“您是让我坚持下去?”
风停了,灰烬落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
“走吧,青棠。回宫。”
七月二十五,皇帝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染了风寒,发了两天烧。可太医们吓得半死,天天守在寝殿外,一步不敢离开。
我守在床边,亲自喂药。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清辞,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我瞥他一眼。
“像什么?”
“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我气结,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
“自己喝。”
他笑着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喝完,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沈清辞。”
“嗯?”
“如果有一天,朕死了……”
我猛地抬头,瞪着他。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如果有一天,朕死了,你怎么办?”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敢死试试。”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笑着笑着,又开始咳嗽。
我赶紧给他拍背,嘴里骂着:“活该!让你胡说!”
他咳完了,握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沈清辞,朕认真的。”
我咬唇,不说话。
他继续说:“朕是皇帝,随时可能死。被人刺杀,被人下毒,甚至哪天睡过去就醒不过来。朕得替你想好后路。”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一热。
“什么后路?”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明黄绢帛,塞进我手里。
我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道遗诏。
遗诏上写着——若朕驾崩,由皇后沈氏监国,辅佐新君。朝中大事,皆由皇后定夺。
我抬头,看着他。
“你……”
他笑了笑。
“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把你拉进这深宫,让你替朕操心,替朕卖命。朕不能让你白忙一场。”
我攥紧遗诏,指节发白。
“萧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点头。
“知道。朕在给朕的皇后,留一条后路。”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涌出来。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我最想要的。
可我从没想过,他会死。
我不敢想。
八月十五,中秋。
宫中大宴群臣,我坐在皇帝身边,看着满座宾客,心中却想着那道遗诏。
他说的是真的么?
他真的会死么?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
“想什么呢?”皇帝凑过来。
我回神,笑了笑。
“没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沈清辞,你瞒不过朕。”
我沉默片刻,开口。
“陛下,那道遗诏,臣女收起来了。”
他点头。
“但臣女希望,永远用不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一字一句,“那朕就努力活得久一点,让你永远用不上。”
我看着他,也笑了。
宴散后,我们又去了城楼。
烟火漫天,照亮了整个京城。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远方。
“沈清辞。”
“嗯?”
“你后悔么?”
我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
“后悔入宫,后悔当皇后,后悔……陪在朕身边。”
我沉默片刻,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幽深如渊,却带着一丝忐忑。
我忽然笑了。
“萧衍,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他摇头。
我一字一句。
“最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如果早点遇见你,我就不会一个人扛那么久。如果早点遇见你,我就不会受那么多委屈。如果早点遇见你……”
他忽然低头,吻住了我。
烟火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我们的身影。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还有多少风雨,这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他。
九月,天气转凉。
拓跋烈来坤宁宫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来请教功课,有时候是来蹭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也不赶他,由着他来。
青棠有时候嘀咕:“娘娘,他可是北燕的质子,您对他这么好,不怕……”
“怕什么?”我打断她,“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翻出什么浪?”
青棠不说话了。
九月十五,拓跋烈忽然跑来,扑通跪在我面前。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皇兄!”
我愣住。
“怎么了?”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皇兄……皇兄要死了!”
我让他起来,慢慢说。
原来,北燕那边,有人想篡位。小皇帝的弟弟——就是拓跋烈——被送来当质子后,那些人没了顾忌,开始明目张胆地逼宫。小皇帝被困在宫里,随时可能被杀。
拓跋烈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皇后娘娘,求您救救皇兄!只要您救他,我……我愿意给您当牛做马,一辈子伺候您!”
我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才八岁,就要承受这些。
我扶起他。
“起来吧。本宫帮你问问陛下。”
当晚,我去找皇帝。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救?”
我点头。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那孩子,跟当年的我一样。”
皇帝盯着我,许久,叹了口气。
“沈清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点头。
“知道。臣女在救一个敌国的皇帝,在帮一个未来的敌人。”
“那你还……”
“可臣女也在救一个孩子。”我打断他,“一个无辜的孩子,一个只想活下去的孩子。”
皇帝看着我,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
“好。”
我愣住了。
“你答应了?”
他笑了。
“朕不答应,你会罢休么?”
我摇头。
“那不就得了。”
他起身,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沈清辞,记住。朕帮你,不是因为那个孩子,是因为你。”
我看着他,眼眶忽然一热。
“萧衍……”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去吧。想做什么就去做。朕给你撑腰。”<|end▁of▁thinking|>8
九月二十,大齐的密使带着皇帝的亲笔信,秘密潜入北燕。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朕保他三年。三年后,你自己争气。”
九月二十五,北燕传来消息——小皇帝被秘密送出宫,藏在了摄政王一派的死对头家里。那些人想篡位,却找不到皇帝,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十月初一,小皇帝在拥护者的簇拥下重新出现在朝堂上,当场下旨,将篡位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事后,他派人送来一封亲笔信,给皇帝的。
信上也只有一句话——
“三年之约,朕记住了。三年后,战场上见。”
皇帝看完信,笑了。
“这小子,有点意思。”
我看着他,忍不住问:“陛下就不怕他三年后真来打?”
皇帝揽住我的肩,看着窗外。
“怕什么?三年后,朕还怕他?”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十月初十,拓跋烈来辞行。
北燕那边传来消息,小皇帝站稳了脚跟,派人来接弟弟回国。
拓跋烈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皇后娘娘,您的恩情,烈儿一辈子不会忘。”
我扶起他,看着他瘦小的脸。
“回去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别学你那些坏叔叔,学你皇兄,当一个好皇帝。”
他重重点头。
“烈儿记住了。”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看着我。
“皇后娘娘,烈儿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吧。”
“您……您为什么要救我?”
我看着他,笑了。
“因为你叫过我一声姐姐。”
他愣住了。
我拍拍他的头。
“走吧。你皇兄等着你呢。”
他眼眶一红,又跪下磕了个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远去,消失在宫门外。
青棠凑过来,小声说:“娘娘,您哭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脸,果然有泪。
“没什么。风大,迷了眼。”
十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
宫里开始准备过冬的东西——炭火、棉衣、厚被子。我一桩桩一件件地查看,生怕哪个宫冻着、饿着。
青棠笑我:“娘娘,您现在越来越像个管家婆了。”
我瞥她一眼。
“管家婆怎么了?管家婆也是皇后。”
她笑着跑开了。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来。
皇帝下朝后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我赶紧让他进屋,给他端上一碗热姜汤。
他喝了一口,忽然说。
“沈清辞,朕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他放下碗,看着我。
“朕想立太子。”
我愣住了。
立太子?
他继续说:“朕今年二十有六,膝下犹虚。朝臣们催了无数次,朕一直拖着。可拖不下去了。”
我咬唇,没有说话。
他握住我的手。
“朕知道,这对你不公平。可朕是皇帝,得为江山社稷着想。”
我抬头,看着他。
“陛下想立谁?”
他沉默片刻,开口。
“宗室里有几个孩子,朕看过了。有个七岁的,叫萧璟,是朕的侄儿。聪明,懂事,根骨也不错。”
我点点头。
“那陛下就立吧。”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不生气?”
我笑了。
“生什么气?那孩子是陛下侄儿,跟陛下一脉相承。臣女为什么要生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将我揽入怀中。
“沈清辞,朕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十一月十五,立太子。
那孩子被接入宫中,住在东宫。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我磕头。
“儿臣参见母后。”
我看着他——七岁,瘦瘦小小,眉眼间带着怯意,却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跟我当年一样。
我伸手,扶起他。
“起来吧。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他抬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母后……”
我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走吧,母后带你去看看你的住处。”
十二月,除夕。
宫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太子跟在皇帝身边,一板一眼地学着规矩。我在一旁看着,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虽然他不是。
青棠凑过来,小声说:“娘娘,您对太子真好。”
我笑了笑。
“一个孩子,无父无母的,不对他好对谁好?”
青棠点点头,忽然又问。
“娘娘,您想不想……有自己的孩子?”
我愣住了。
自己的孩子?
这个问题,我从没想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我是皇后,是这后宫之主。可我更是皇帝的刀,是这深宫中最清醒的人。
孩子,是奢望。
“想那些干什么?”我笑了笑,“去忙吧。”
青棠应声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漫天烟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自己的孩子……
正月初一,新年。
宫中大宴群臣,太子坐在皇帝身边,接受百官朝贺。我坐在皇帝另一侧,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宴散后,皇帝拉着我,又上了城楼。
烟火漫天,照亮了整个京城。
他握着我的手,忽然说。
“沈清辞,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愣了一下。
“想什么?”
他转头,看着我。
“想孩子。”
我咬唇,没有说话。
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
“朕也想。想跟你的孩子。”
我靠在他怀里,眼眶一热。
“可朕不能。”他继续说,“你是皇后,是这后宫之主。你若有了孩子,朝堂上那些人,就会想尽办法把他推上太子之位。到时候,萧璟怎么办?江山社稷怎么办?”
我点头。
“我知道。”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额头。
“所以,委屈你了。”
我抬头,看着他。
“萧衍,我不委屈。”
他看着我,目光幽深。
我继续说:“从我入宫那天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我还是走了,因为我想陪着你。”
他愣住了。
我笑了笑。
“所以,别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心甘情愿。”
他盯着我,许久,忽然低头,吻住了我。
烟火在头顶炸开,照亮了我们的身影。
那一刻,我知道,无论有没有孩子,无论未来如何,这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他。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太子第一次独立主持宫宴,虽然有些紧张,但一板一眼的,竟也有几分皇帝的模样。
宴散后,他来坤宁宫请安,我留他吃了碗汤圆。
吃着吃着,他忽然抬头,看着我。
“母后,儿臣有个问题想问您。”
“问吧。”
“您……您为什么对儿臣这么好?”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因为你是太子的。”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你是太子,是将来的皇帝。对你好,就是对这个江山好。”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
“还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他抬头,眼中闪着泪光。
“母后……”
我笑了笑。
“吃汤圆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吃。
我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懂事,心里也是高兴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太子来请安时,忽然递给我一张纸。
“母后,儿臣写了一篇文章,想请您看看。”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篇策论,讲的是如何治理水患。字迹虽然稚嫩,但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竟颇有几分见地。
我抬头,看着他。
“这是你写的?”
他点头,有些紧张:“儿臣……儿臣写得不好,请母后指点。”
我笑了。
“写得很好。比本宫当年强多了。”
他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笑容。
我拍拍他的头。
“继续努力。将来,你会是个好皇帝。”
他重重点头。
二月中旬,边关传来捷报——北燕退兵三百里,三年之内,不敢再犯。
皇帝拿着战报,笑得很畅快。
“这小子,倒是个守信用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北燕那个小皇帝。
三年之约,他记住了。三年之内,他不来犯。
三年后呢?
我不敢想。
三月初三,上巳节。
宫中举办曲水流觞宴,太子第一次以主人身份出席,招待京中世家子弟。我在一旁看着,见他应对得体,进退有度,心中暗暗点头。
青棠凑过来,小声说:“娘娘,太子真是越来越有模样了。”
我点头。
“是啊。再过几年,就能亲政了。”
青棠愣了一下:“亲政?那陛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四月初一,皇帝的旧疾复发。
这次比上次严重,咳了整整三天,太医们日夜守在寝殿外,个个脸色凝重。
我守在床边,一步不敢离开。
他靠在床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沈清辞,你别这副表情。朕死不了。”
我瞪着他。
“你闭嘴。”
他笑着握住我的手。
“好,朕闭嘴。”
可他没闭嘴。
夜深人静时,他忽然开口。
“沈清辞。”
“嗯?”
“朕如果真死了,你就带着太子,好好过日子。”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太子是你一手带大的,他听你的。朝中那些人,你该清理的也清理得差不多了。朕走了,你也能撑得住。”
我攥紧他的手,指节发白。
“萧衍,你敢死试试。”
他笑了。
“好,朕不死。朕陪着你。”
五月初五,皇帝的病好了。
太医们长舒一口气,个个脸上露出笑容。我看着皇帝,心中却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说那些话,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五月十五,我终于知道了。
那天,我去御书房找他,却听见他在里面跟太医说话。
“朕还有多久?”
太医的声音颤抖:“陛下,您……”
“说实话。”
沉默了很久,太医开口。
“陛下,最多……最多半年。”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冷。
半年?
他只有半年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御书房的。只记得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
“你都听见了?”
我点头。
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沈清辞,对不起。”
我抬头,看着他。
“多久了?”
他沉默片刻。
“去年冬天就查出来了。朕一直瞒着你。”
我盯着他,眼泪忽然涌出来。
“为什么不说?”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泪。
“因为说了,你只会更难过。”
我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别哭了。半年呢,够咱们做很多事了。”
五月中旬,皇帝开始交接政务。
太子每天跟在身边,学着处理朝政。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并肩而坐的样子,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这孩子,很快就要成为真正的皇帝了。
而那个人,很快就要离开我了。
五月二十,皇帝忽然说想去江南。
“朕这辈子,还没好好看过这江山。”他看着我,“你陪朕去。”
我点头。
六月初一,我们启程南巡。
太子监国,朝中事务暂由几位辅政大臣打理。我们轻车简从,一路南下。
江南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兴致很高,每天拉着我到处逛——看西湖,登灵隐,游秦淮,爬黄山。
每到一处,他都会说同样的话。
“沈清辞,你看,这江山多美。”
我点头。
“美。”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远方。
“朕想把这一切,都留给你。”
我眼眶一热,没有说话。
六月十五,我们到了扬州。
那晚,他忽然说想吃蟹黄汤包。我让人去买,他却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沈清辞。”
“嗯?”
“朕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朕把你拉进这深宫,让你替朕操心,替朕卖命。到头来,连个孩子都没给你留下。”
我摇头。
“我不后悔。”
他笑了。
“可朕后悔。”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朕后悔没有早点遇见你。后悔没有好好保护你。后悔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眼眶一热,眼泪滚落下来。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泪。
“别哭了。再哭,朕就不说了。”
我点点头,努力忍住泪。
他继续说:“朕死后,你就带着太子,好好过日子。那孩子是你一手带大的,他听你的。朝中那些人也翻不起什么浪。你撑得住。”
我咬着唇,点头。
“还有,”他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那枚凤印。
“这是……”
“凤印。”他笑了笑,“本来就是你的。朕只是还给你。”
我攥紧凤印,指节发白。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沈清辞,记住。无论朕在不在,你都是朕的皇后。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我看着他,泪流满面。
六月底,我们回到京城。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能下床了。太子天天守在他床边,一步不肯离开。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孩子,虽然不是他亲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
七月初七,七夕节。
那天晚上,他忽然精神好了些,让太监把他扶到窗边。
窗外,漫天繁星。
他握着我的手,看着夜空。
“沈清辞,你看,那颗最亮的星。”
我抬头看去。
“那是织女星。”他说,“旁边那颗,是牛郎星。”
我点头。
他转头,看着我。
“沈清辞,朕死后,会变成一颗星。天天在天上看着你。”
我眼眶一热,眼泪滚落下来。
他伸手,擦去我的眼泪。
“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我努力忍住泪,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苍白如纸,可眼睛依旧明亮如火。
他笑了笑,忽然说。
“沈清辞,朕爱你。”
我愣住了。
成亲这么多年,他从没说过这句话。
他继续说:“朕一直想跟你说,可一直没敢说。怕说了,你就更舍不得朕了。”
我握紧他的手,泪如雨下。
“萧衍,我也爱你。”
他笑了。
那笑容,比星光还灿烂。
七月初九,子时三刻。
皇帝驾崩。
临终前,他一直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开。
最后一刻,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沈清辞,下辈子,朕还娶你。”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久久不动。
窗外,月光如水。
漫天繁星中,有一颗,格外明亮。
举报/反馈
网址:娘陪我去选秀,结果皇帝没看上我,反而看上了她。皇帝:当我女儿你不吃亏。我急了:那我爹怎么办?他回:老匹夫有几分姿色,抬为男妃吧 https://c.klqsh.com/news/view/345164
相关内容
深宫秘事:不得宠的皇贵妃怎么爬上皇帝龙床?选秀当天我意外听到皇帝心声,没想到却撞破了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完)选秀当天,嫡姐却怕暴君让我替她入宫,没想到皇帝只宠我一人
50岁帝王广选秀女,母亲却偷偷将表妹的名字换成我的闺名,这一世我没再争吵,被封女官的圣旨入府时,偏心表妹的家人和未婚夫呆住了
顺治皇帝的一个决定,虽然顺了自己的意,却害了这么多女孩
趣史杂谈——看看中国古代皇帝和大臣的各种趣事
皇权之下——甄嬛传人物分析
慈禧看戏,忽听台上唱:我这假皇上还有座,真皇上却连个座都没有
古代妃子侍寝竟裹被抬入,背后藏着多少皇家秘事与心酸?
清宫选秀秘闻:隆裕皇后、珍妃和瑾妃是如何被光绪皇帝选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