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做出一部反悬疑、反戏剧的《悬案》|对话导演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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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算接触到了一批真实案件的卷宗。他发现这些卷宗里的案件完全是反戏剧模式,其中人物的逻辑性和动机,和凭空塑造角色的创作路径完全不一样,“一直以来,我对于真人真事所产生的非常厚重和扎实的力量感,很有创作欲望。”
反戏剧,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悬案》创作的起点。最终,以2016年3月公安部刑侦局主抓的“疑难命案积案攻坚行动”所侦破的多起案件为基础改编创作的两个故事,成为2026年夏天在优酷播出的《悬案》。

(图源:微博@悬案官微)
对悬疑市场来说,一季两案,不以解谜为核心悬念的《悬案》无疑是新鲜的。在流媒体兴起后,悬疑剧成为了国产剧类型创作的显学,但也在过去几年逐渐被观众认为陷入某种套路之中。
如果以好莱坞电影的发展历程作为参考,类型电影和反类型之间时常变奏,尤其在上世纪60年代后的新好莱坞电影中盛行。《美国电影艺术史》一书中提到,反类型的成立依赖于类型片业已建立的复杂的互文本网络,以及观众对后者的熟悉与惯常的期待视野。打破对类型惯常的期待是反类型创作最重要的实现路径。
从《疯人院》到《边水往事》,算常被外界贴上悬疑剧导演的标签,拿下去年国剧最高分的《反人类暴行》讲述731部队暴行,展示了他在创作上的更多可能性。而《悬案》证明,通过打破对悬疑类型的惯常期待,他仍旧在颠覆观众对自己的预期。
反悬疑的《悬案》《悬案》最大的类型创新,是将一季的悬疑叙事变成了两个仅仅在概念上相同,而在人物上没有延续的两个单元故事。珠宝行连环劫案和卞记旅馆抢劫案都经历了22年的追凶过程,但两个案子的罪犯、警察和犯罪具体地点都完全不同。
这不是算第一次拍单元剧,2018年的悬疑剧《疯人院》就采用了单元剧形式,彼时他在采访中提到自己在形式上或节奏上参考了英美剧,“我个人非常喜欢两部英剧,一部是《黑镜》,一部是《9号秘事》,这两部剧都是独立的单元故事。”

但《疯人院》毕竟是实验性的低成本新人作品,《悬案》则在商业化上更为娴熟,而算敢于采用这种形式,也是因为看到了观众对于类型变奏的消费需求。他认为如今八九集是一个相对完整的观影过程,“平台后台的大数据能看到,到了八九集时,观众差不多就要离场,可能对这个题材不感兴趣,新剧又出来了。”
“思路一定要打开,不能再用以前36集、48集思维再去看待,”算认为剧集的创作逻辑必须随观众的消费习惯变化而发生改变,“对于观众来说,一个题材、母题和框架下,差不多八九集就可以把故事消费干净。”

在具体的故事创作上,算让观众脱离了“猜谁是凶手”的固定公式。在第一个故事中,凶手在第二集就呈现在观众眼前,甚至资深的悬疑观众,或许在开场能猜到凶手是谁,观众被置于上帝视角之下,警察、记者和罪犯的生活都在观众的视野之内,“其实要看的是这22年来,好人和坏人是怎么过的,最后怎么走向光明。”
这同样颠覆了过去悬疑剧的观感期待。过去国产悬疑剧不少是本格推理,即以逻辑至上的推理解谜为主,凶手的身份往往处于不断反转之中。可惜,长剧的播出过程中,这类悬疑剧一是总在所难免被剧透伤害观影体验,二是容易在剧情后期出现观众离场或者口碑倒转的情况。
算认为这是因为观众的观影心理太集中在谁是凶手的猜测上,“稍微有剧透或者剧情太长观众就不看了,因为它不是《名侦探柯南》那种花16分钟猜一猜,以现在观众的耐心,两集猜不到就不想猜了。”
当观众从猜谜者变为故事的俯视者时,剧中人物的形象也在变化,从过去本格推理中高智商的犯罪分子变成了滑稽的丑角。在珠宝案的故事里,凶手在犯下罪行后只能像老鼠一样藏匿,算将之解读为对于罪行掩埋藏的“悬”,罪犯们悬在一根钢索上过着危险的人生。
猫鼠游戏在《悬案》里走向了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的故事。算认为传统剧作上都会去合理化、过分解读罪犯的行为,但自己在《悬案》中做的是如实呈现罪犯的行动轨迹,一个看起来谨慎且聪明的人,怎么会做下这么鲁莽的事情,“当把构成这些事件出现的那些点位和成因表现出来,魔幻感就出现了。”
时代中的《悬案》《悬案》另一个差异化的表达,在于将悬疑剧的犯罪地点,从过去常见的东北、西北、西南转移到了90年代的江浙地区。
算从小生长在西南地区,看过不少报道案件侦破的新闻栏目。在阅读了案卷原型后,算感受到了江浙故事提供的叙事想象力,“地域色彩会赋予故事完全不一样的走向和感受,包括案件怎么犯,警察怎么追凶的,我当时就有一个感受,它是新鲜的。”
在这两个案子中,算从中看到了时代变化对人的思想和选择所产生的影响,“90年代初大家对明天都充满希望和野心,胆子很大,不会太计较后果,这是我们成长在新时代的年轻创作者在塑造人物时接触不到的。”
在那个时代,江浙地区尤其处于改开后物质突然极度丰盈的状态当中。珠宝案的凶手,算觉得更像是一个投机主义者的消亡史,“那时候的投机主义可能赚的第一桶金很轻松,但不是以实业脚踏实地去生活的。 ”
算在整理珠宝案的资料时,发现几乎所有的报道里,都有一个叫“柏建斌”的《钱江晚报》跑公安线的老记者,团队辗转联络到柏建斌后发现,柏建斌几乎洞悉每一条线索的来龙去脉,知道每个阶段刑侦技术的卡点,和每一任办案民警的名字,这也让创作者找到了叙事的线索。
最终在讲述珠宝案时,故事更多以岳云鹏扮演的记者白朗视角展开,通过连续性报道的过程去推测蒙面大盗,“它就像一个影子在描摹,天然构成了记者视角,而记者视角在传统刑侦剧里偏少见的。”
在90年代的洪流中,除了记者白朗,还有帝豪歌厅的毒贩、被欺负的出租车司机、家庭旅馆的女服务员。算认为在还原时代时,最重要的是刻画群像,才是塑造时代氛围最好的法宝。
“我一直以来做群像戏的逻辑,是不把所有旁枝末节的人物当成道具。”算认为主角团和反派周围的社会关系往往被处理得功能性大于人物性,这是常见的创作误区,“反过来说,正是这些像道具一样具备一定戏剧功能的配角或者群像,才构成了整个生态。”

而这些人物,被包裹在算的视听美学中。他在很多室内外场景都铺设了大量电视机、广播的声音,能够让观众在不影响戏剧进程时潜意识感觉能回到某一个年代。比如当时的新闻联播,或者是央视开篇,徐亮在剁肉时,在小区里能听到楼上楼下CCTV5在转播体育赛事时前面的声音,以及在讲解足球时些微讲解员的声音。
算认为如果视觉的东西过于突出年代性和那种风貌,设计感一强,人物的情节和内部构成就会消解,重点会被转移。所以悬案更多是在声音上把控年代感,“我喜欢在声音上做文章,突出环境底噪,我一直觉得声音这个东西是潜移默化的影响,它不突出,不抢戏,又让你快速回到那个氛围上。”
什么是新的?2024年10月,算加入虎鲸文娱集团,成立三边坡工作室,这也是首个由导演带领的剧集工作室。进入平台后,算觉得自己离观众更近了,“这种近不是我要站在观众的角度去思考观影心理学的近,近的是能更真实接触到观众的声音。”
另一方面,算在变得更像一个产品经理的角色。他对工作室项目的的要求是新,新标准就是“没见过”或者是类型叠加,而后者是创新的重点,“就像《罪人》一样,把音乐片和吸血鬼,然后再加上种族元素做融合。”
类型之下,能带来新鲜感的是表现手法。做《疯人院》时,算为每个单集都起了单元名。他认为要围绕单元名做出仪式感,于是又针对每集主题做一个片头,“这个东西一不小心就变成了一个创作习惯。”
到了《悬案》,珠宝案中最重要的叙述角度是记者,所以在片头包装时,算脑子里想的是以前的报纸,所有内容都是根据一个媒体人在排版过程当中会产生的装饰性手法。最后的界面致敬了九十年代电子编辑矢量排版中PHOTOSHOP等软件的诞生,以及各种连环画式的报纸装饰。

算尊重每一集,并不把其看成长剧的局部,随便怎么切割和打点都行,“我们希望在单集也是浑然天成的整体。每一集需要有一个提纲挈领的核心,看这一集时,它就像灯塔一样远远的照着你。”
对于视听的视听表达是算作者性的一个体现,他将片头作为体现单集整体性的抓手,希望让观众感觉到每一个单元诗意化表达,这为悬疑片提供了新的叙事视角。
被定型的顾虑,算认为自己不会有,因为悬疑剧的供给“一点都不过剩。”对他来说,悬疑赛道还有不少新的视听语言和技法想去尝试,比如叙事手法上倒叙和闪前的使用,“我现在特别想做闪前的尝试。还有人物性上的灰度探索,想做一些非常怪的人物出来。”

算和其身边的观众一样,都是季播剧的同好,他自己比较喜欢《权力的游戏》《怪奇物语》,“每年都会看一看,它就伴着我成长”。所以三边坡在做剧集开发时,他也奔着系列去做,在他看来,系列剧的优势在于当播第二、三季时,宣发成本和解释成本没有那么高。
《悬案》就是按照系列的开发逻辑去做,在算的设想中,地域会是分季重要的卡点,第一季在江浙,第二季可能是在另一个区域的几个案件。在系列化中,第一季势必是开疆拓土的,在考虑新的模式时,算认为第一季不见得要好高骛远去“撒满”了,就是做一些尝试。
“这些尝试要让大家看到可能性,新作系列所承载的潜力是完全能往上走的,这个平衡一定要拿捏好。先让大家看到潜力,具备一定观影基础之后,我在第二、第三季再往上走,让大家有一个升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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